火熄凌霄,劍染殘紅。
山門之外,焦土猶存;山門之內,醫燈兩夜未眠。昨日劍氣呼嘯的東道,如今只剩寒鴉盤旋。
東道上殘留的焦木被移往坡下,死去的門人逐一確認身分,未能找到屍身的,先按最後見到他們的地方記在名冊上。有人在灰裡撿出半截劍穗,不敢認領,只將它送到值事案前。案上這樣的東西已堆了一小匣,佩符、鞋扣、斷箭,件件都有人記得它曾屬於誰。
晏寒冥捧著名冊走過長廊,見一名少年弟子伏在門檻邊睡著,懷裡仍抱著盛水的木盆。他蹲下身將木盆接過來,少年驚醒,慌忙要起身行禮。
「去歇一會兒。」寒冥說。
「少主,裡面還有兩人要換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少年望向他手中的冊子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問出自己想問的名字。寒冥把人送到廊下坐好,才進了醫房。
晏子平就在房內。他已脫去沾血的外袍,袖口仍有劍傷,正替一名斷指的門人把家中住處記下來。那人說話斷續,唯恐門主聽不清楚,接連重複了三遍村名。
晏子平每回都應著,直至寫完,才抬眼看見兒子。
「名冊如何?」
「能辨認身分的都已核對兩次。還有七人去向未明,雲清帶人沿東坡再查。山下樵戶也願意幫忙認人。」
晏子平將筆置下,良久沒有接話。
「西邊呢?」
「烈熾劍首尚未醒,莫才、張虔傷勢已穩。冷翰說,草木枯黑的地方先封著,免得村民誤闖。」
「好。」晏子平伸手接過名冊,「每個名字都留著。等人找齊了,再談別的。」
寒冥本想說內院舊藏一事,見父親眼下青黑,便先將那張待查清單收回袖中。門外響起腳步聲,晏子初帶著滿身泥塵趕來,聲音比往日低了些。
「兄長,西坡的箭已拾完,竹林的足印也留下拓樣了。先前被踩壞的兩處柵門,今日能修起來。」
他望了一眼滿房傷者,未在此處繼續說下去,只向兄長點了點頭。
火殤劍・烈熾昔日一劍動如烈火,如今卻在內院最靜的一間屋裡,連翻身都十分吃力。
往日他一進門便嫌醫房冷清,見誰手裡有碗苦藥,都要先說幾句笑話。此時榻上那張臉卻瘦得驚人,唇色灰紫,額際汗珠時出時止。莫才在旁守著,一隻手纏得厚厚的,仍不肯讓旁人替他端水。
聞寒筆抵達時,門外已有三名醫者等候。
他從墨園得知凌霄遇襲,沿路換馬,帶來兩箱藥材與當年記下的毒方。進門見到晏子初,他先抬手止住老友的話。
「先看病人。你若想問我怎麼趕來的,晚些再說。」
晏子初苦笑,讓開身子。
聞寒筆揭開烈熾肩頭的薄被,指尖搭上腕脈,又探視眼白與舌色。片刻後,他取出細銀針,先在兩處皮膚上試針,便叫人將屋裡炭火撤去。
聞寒筆一指按在脈門,眉色沉下。
「落紅塵。」
三字出口,晏子初心頭一震。當年顥天魔亂時,這邪毒曾令數名高手一夜之間血脈枯竭;今日又在凌霄門重現。
晏子平與晏子初對望一眼。
「可有解法?」晏子平問。
「有。只是這毒入得深,勉強以內力驅趕,反讓毒氣循經亂走。」聞寒筆望向榻上之人,「封住穴道替他爭取了時間,接下來得慢慢把毒引出來。今夜要有人守著,藥一刻也不能錯。」
莫才急道:「聞先生,我可以守。」
「你自己的手還沒好。」聞寒筆不留情面,「先去把傷處換了藥。倘若手抖打翻一碗,我還得重新煎。」
這話說得不客氣,莫才卻像終於聽到一句能使人安心的責備,忙應聲出去。
聞寒筆將藥箱打開,吩咐醫者把熱水、細布與數味藥草分開備妥。他不讓旁人隨意搬動烈熾,先以針法疏通數處滯塞的經脈,待脈象稍穩,再將調好的藥一點一點送入口中。
屋內只有水聲與細細的呼吸聲。更鼓過了一巡,烈熾忽然劇咳,身子向前一掙,吐出一口暗紫血水。晏子初正要扶他,聞寒筆已將人穩穩按住。
「毒還未盡,護住心脈!」聞寒筆沉聲吩咐,「別動他,讓他自己喘過這口氣。」
烈熾胸口起伏許久,才漸漸平緩。唇上那層駭人的紫色淡了一些,手指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冰冷。聞寒筆又診了半晌,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命先保住了。明日仍要看他能否自行行氣,幾日之內,不許他碰劍。」
晏子初苦中作樂:「你若要他幾日不碰劍,倒比叫他喝藥還難。」
「那便叫你這個二門主在門外看著。」聞寒筆洗去手上藥汁,終於朝他笑了一下,「老友一場,正好給你找些事做。」
就在此時,榻上的烈熾微微睜眼,喉間艱難擠出幾個字。
「莫才……旗……」
晏子平俯身答道:「旗還在,人也回來了。你先睡。」
烈熾似乎聽懂,眼皮慢慢闔上。
聞寒筆為他掖好被角,轉向晏子平。
「他若能活下來,靠的是你們先前沒把他丟在西坡。這一夜的藥不算什麼。」
晏子平看著榻上的人,低聲道:「我卻還怕救得太遲。」
聞寒筆沒有答話,只將明早該用的藥方寫下,仔細交給房外候著的醫者。
同一時候,天蒼劍・章遙正在與自己的衣袖較勁。
章衍捧著新洗的衣裳進房,見兄長將左側空袖攏在身前,右手拉了兩回,都沒能把衣帶繫牢。他走上前想幫忙,章遙卻先瞪他一眼。
「我又不是連衣服也不會穿了。」
「我沒說大哥不會。」
「那你站在這裡做什麼?」
章衍把衣裳擱到榻旁,索性坐下。
「等你罵完。」
章遙怔了一下,忍不住笑,笑到一半牽動傷口,額頭立刻滲出汗來。章衍忙伸手扶住他,這回兄長沒有推開。
良久,章衍才開口:「那日若我早些進去——」
「你進去得已經夠早。」章遙打斷他,「劉驊帶走兩名傷者,是你替他們擋了後頭那一刀。你還想拿自己去擋幾回?」
「可你的手……」
「在戰場上丟的。總好過那兩個孩子再也回不來。」
章遙說得平淡,目光卻不自覺落到左肩。那裡層層包紮,身子每動一下,左肩便隱隱作痛,提醒他往後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使劍。
「你要替我出氣,先把劍練好。」他又道,「別一見仇人便忘了身後的人。」
章衍低頭應了,隔了片刻才伸手替兄長繫好衣帶。章遙看了看那個打得歪斜的結,故作嫌棄。
「你這手法,比我一隻手還差。」
「那等你好了自己繫。」
「成啊。」
兄弟倆相視一笑。窗外遠處傳來補修山門的木槌聲,章遙聽著聽著,笑意又慢慢收起。
「東道那面旗呢?」
「洗不出來了。雲清說先收在庫裡,等傷者都能下床,再問要不要換新的。」
「別急著換。」章遙道,「留著讓我看看,究竟燒成什麼模樣。」
晏聖林留下的舊藏,在後院石徑盡頭。
那條路平日少有人走,兩旁松根把石階頂得高低不齊。晏子初帶著寒冥、守庫值事與兩名見過敵影的弟子,從昨夜封鎖的路口走進去查看。封條還在,受損的木門卻斜靠在石壁旁,一側鎖環被生生扯開。
晏子初蹲下身,先看門框,再看門前泥印。
「這裡至少有人停下來查看過門鎖。」他指向一處鞋跟踏出的深痕,「門不是從外頭一腳踢開的。有人先試鎖,試不成才動了器具。」
值事低頭道:「守此處的兩名弟子,至今沒尋著。」
「先記下他們失蹤的事。」晏子初道,「沒見到人之前,誰也別替他們下結論。」
庫內木架整整齊齊,幾隻舊箱像多年不曾移動。晏寒冥先以父親給的鑰匙核對箱鎖,又逐格比對祖父留下的簡目。前兩架的劍譜、陣圖與各處符籙都在,直到最裡側那一格,他忽然停下。
「叔父,這裡少了一件。」
晏子初走近。架上積塵有一道長方空白,旁邊散著極細的紙屑,像是曾放著一卷包好的舊冊。簡目上記有一項封印巡路的手書勘錄,頁數不多,卻附著幾張當年從山壁拓下的舊痕。
「確定原先放在此處?」晏子初問。
寒冥翻到簡目後頁。「祖父寫了移架日期,往後沒有再記轉出。只是這冊我未親手見過,仍要問守庫的人。」
值事搖頭,說舊藏平日由數人輪守,沒有門主手令不許取走原卷。近來只曾按名冊清點,沒有人記得奉命將它搬出。
晏子初不動那道空白,只讓人照原樣畫下架位,又命兩名弟子分頭尋找最後一次清點的當事人。
「今日先記清楚究竟少了什麼。」他說,「至於是誰拿走,須等足印與守夜時辰對上。」
寒冥望著那片積塵,遲疑片刻。
「攻山的人在三路廝殺,這裡卻有人花工夫開一扇平日不用的門。倘若要找寶物,劍架比這些舊紙顯眼得多。」
「你想到哪裡去了?」
「我還不敢說。」寒冥將簡目合起,「只覺得他們似乎知道這裡存著什麼。」
晏子初點頭,沒有接著替他猜下去。
兩人沿石徑返回時,雲清已帶來東坡的兵卒口供與夜間鼓號記錄。各處交兵的時辰由不同人所記,先後相差不大,偏有一段內院值守被西坡告急打斷,恰與木門受損的時候相近。
「敵人明面三路,卻盯著內院。」雲清道,「這一場仗,當真只為殺傷我們?」
晏子初將兩份記錄並排放在石案上。
「三處同時遭到攻擊,人人都往戰況最危急的地方趕,後院的守備便露出了空隙。這些看起來巧得很。」他停了停,「即使巧合得可疑,也不能當作證據。先把能查證的線索留著。」
守門弟子這時來報,山下發現一名先前失蹤的庫房弟子,身中暗器,尚有氣息。晏子初當即把卷冊交給雲清,命人用軟擔去接。
「先把人救回來,再問他見過誰。」
寒冥跟著起身。路過方才被風颳壞的廊柱時,他忽想起祖父手札裡一行未解的鎮靈舊文,原先怎樣都接不上的半句,竟與失去的那卷勘錄題目有些相似。
他沒有當場拿這念頭作證,只默默記住,準備回去再翻手札。
等那名弟子被抬回來,晏子初先讓醫者處理肩上的暗器傷。傷者年紀甚輕,右掌磨得滿是血,握住床沿時還不住顫抖。他醒來後急著要說話,卻因失血過多,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講不清。
「先喝水。」晏子初將杯沿扶到他唇邊,「沒有人催你。」
那弟子好不容易緩過氣,斷續說道,當夜西坡急報傳來時,路口先後有人出入。其中一人提著門內常見的油紙燈罩,從背後望去像是送補給的同門。守庫兩人上前盤問,來人卻突然熄了燈;他只見一線寒光,便被撞下石坡,再醒來已是天明。
「你認得他的臉嗎?」晏子初問。
少年搖頭,急得眼眶泛紅。
「那聲音呢?」
「沒聽他說話。」弟子勉力抓住被角,「只聽見有人在石門裡拖著什麼……像卷箱,又像鐵物。」
晏子初沒有替他決定所見之物究竟是什麼。他把這段話按先後記下,請醫者與在場值事各自在末尾署名。另一名守庫弟子仍未找到,路口也沒有新鮮血跡可供查認。他能確定有人趁亂進出,卻尚無從判斷是否只有一人。
傷者見他合上紙,忽低聲問:「二門主,我是不是不該離開守位?」
「你是被人打落石坡。」晏子初道,「能活著回來把話說明白,已經幫了門裡一個大忙。先把傷養好,其他的交給我們。」
他走出醫房,天色已沉。廊外有人正將寫著失蹤門人姓名的木牌逐個掛起,風一吹,木牌輕輕相碰,像夜裡又響了一次未盡的更聲。
鈞天之中,玄鈺殿白玉長階直抵雲影,兩列劍衛甲光如水。殿外風平日暖,殿內卻早已暗潮洶湧。
廳中沒有拔劍,桌上卻攤著數十封來自各處的驛書。銀盤壓住薄紙,一角寫著邊境小鎮半夜撤哨,另一角是跨域商路上突然多出的兵馬;還有幾封互相矛盾,有人說是奉命換防,有人說根本未接到換防的文書。
司馬劍楓立在高窗前,青衫上繡著淡淡潮紋,佩劍垂在身側。聽完各路急報,他沒有敲案,也未變色,只轉身望向眾人。
他年紀不算長,衣著卻極整肅,說話時常帶笑意,使初見之人容易忘記這間廳裡許多人都等著他一句決斷。
「既是同一段路,為何三家的日期不同?」他問。
司簿者忙將卷宗翻到中頁。
「一份記驛卒出發,一份記守關收信,第三份記的是兵馬實際抵達。原本想以最早到達的時刻為準,合成一份總表。」
「那三份便都留下。」劍楓道,「叫人看得出相差幾日,比抄成一個好看的日子有用。」
廳側一位長輩皺眉。
「倘若將三家的記錄全擺出來,江湖群雄豈不笑我司馬無能?」
劍楓笑了笑。「若因我們合成一份,讓人錯認兵馬早到三日,那才真正要叫人看笑話。」
長輩沒有跟著笑。他伸手指向最末一封。
「顥天遇襲,炎天已有擾亂,這時該令各方安守本境。劍楓,你卻要廣發飛劍帖,請他們進鈞天查問?若來者當眾質疑司馬調兵,司馬往後如何號令?」
廳中靜了片刻。
司馬劍楓沒有急著駁話,先把那封顥天急書細看一遍。信末所列死傷尚不全,落款也只見一處轉驛印,隔了幾站的送信時辰仍是空白。
「正因尚有疑處,才不能只憑這些紙令天下照辦。」他道,「司馬能調得到兵,未必就能知道每一隊兵在何處做了什麼。倘若別人的人被殺了,連帶著原始記錄也拿不到,誰還肯把實情送來?」
「你這是邀天下人到自家門前問罪!」
司馬劍楓終於收了笑,卻仍不退。
「倘若問得出罪證,司馬有何理由不答?若問不出,正好教江湖人看見真相。叔父,我要的是有人肯說實話,並非人人都稱司馬英明。」
說完,他將桌邊一冊預備發帖的名簿拉到手前。指尖停在翻開的那頁上,竟有片刻沒動。
廳內一名與他共事多年的老僕低聲道:「家主,外人未必念你的好。說不定第一個被罵的就是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把名簿合起,卻沒有立即交出去。窗外一陣風掠過檐角,案頭那盞燈輕輕晃了兩下。
此時策君莫懷川從廊下進來,手持各路使者可行的日程。
「飛劍帖若今日送出,西方最快七日有回信;炎天一線,沿舊驛路傳遞,還需要多留幾天。」他先將路途說明,才道,「玄鈺殿的接待、證物封存與入境護送,屬下可以安排。只是若許各家攜證來詰問,守門的人須先知道,究竟由誰負責暫時保管來客的兵器與卷冊。」
「兵器依會場規矩暫收保管,卷冊不得擅自拆閱。」劍楓道,「即便要暫存,也得當著持有人封好,記清交付與取還之人。」
莫懷川略一思量,提筆寫下幾條可行的章程。劍楓看過後,刪去其中一處「由本家代為裁定」的字眼。
「改成當事雙方都可以在場查驗。」
「如此,議事時可能爭個不休。」
「江湖若怕爭論,便只剩刀劍說話。」司馬劍楓微笑,「讓他們帶著疑問來,總勝過帶著仇恨走。」
莫懷川領命,轉向外間調度發帖人手。廳內長輩見家主心意已定,不再出聲,眼色卻比先前更冷。
司馬劍楓獨自提筆,寫下飛劍帖正文。起首仍用司馬世家舊式的端正筆法,至最後數行卻添上一句:與會者凡有所見,無論涉及哪一天域、哪一門派,都可帶上原始證據到玄鈺殿當面查證;司馬所發的兵令也可以接受查問。
寫畢,他把筆擱在筆架上,許久才喚人來取。
「諸帖分路而行。正本一封、存樣一份,收帖者的回報另記。誰也不可替旁人先寫答覆。」
暮鼓三聲,玄鈺殿南門驟開!
飛劍帖隨百騎分向各處界門,衣甲映霞,馬蹄如雷。有驛使將一封帖子繫上信隼,隼影穿雲而去,頃刻沒入天邊。鈞天夜色漸深,一紙飛帖卻已將九天江湖攪動。
炎天暮色,赤霞千里。熱風越過界道出口,吹得張虔衣袖獵獵作響,彷彿連此地的日光都藏著火氣。
吳寧與張虔離開顥天後,循商旅常走的驛路來到一處界門,隨往來驛隊穿過通往炎天的穩定界道。界道中的石路明明筆直,張虔回頭時,來路的門影卻偏在斜後方,連驛鈴聲也像隔著一段看不見的山谷。帶路的老驛卒見怪不怪,只提醒他們跟緊前車,別依眼前方向辨路。
待兩人踏出界道,迎面的風已帶著炎天特有的暑氣。張虔又回望一眼,吳寧卻先收好通行時記下的驛程,催他繼續趕路。
官道旁的青石曬了一日,入暮仍烙得人腳底發熱。吳寧與張虔帶著傷亡名單的副本、求藥信與沿途所見的軍路記錄,往前方集市趕去。莫才原也嚷著要同行,聞寒筆看過他的傷手,當面將人留在醫房換藥,連張虔都不敢替他說情。
兩人來到一處集市,先見一群人圍住米鋪前的石階。裡頭三名身著十五盟兵甲的漢子正在催索錢糧,一名老婦用身子擋著擔上的兩小袋米,急得直喘。
「我家的糧已按規矩繳過。」老婦把一張皺紙遞出去,「上月交在南口的!」
為首的兵士不看,伸手便要扯她的擔繩。
「如今又逢路防抽調,過路再繳一份。紙誰不會寫?你說交過便算交過?」
圍觀的人低著頭,有人想退,卻被另兩名兵士攔在一旁。張虔看得怒起,手已按住佩劍,吳寧立刻攔他。
「先看清她手裡那張紙。」
「等看清了,米都讓人搬走了。」
吳寧正要答話,人群另一頭有人朗聲道:「既說是替盟軍收糧,可有今日加徵糧稅的告示?」
一聲清笑自人群外傳來。少年白衣輕衫、手搖摺扇,步履悠然,像是來賞晚市的風光,偏偏一開口便叫三名兵士無話可答。他走到老婦身側,先扶住將要翻倒的米擔,才轉頭看那三人。
兵士上下打量他。
「你是何人?十五盟公事,輪得到你插嘴?」
「唐疏桐。」少年答道,「你們若有調令,我替你們找地方張貼;若沒有,便先把米放下。」
為首之人顯然聽過唐家名號,臉色變了變,隨即又硬起聲音。
「天筆山莊也不能任意管盟軍的事。」
「正是。」唐疏桐收起扇子,「所以我沒說要代你們收糧。我問的是,你們憑什麼再收一次糧。」
為首兵士大怒,抬掌便劈!唐疏桐摺扇一合,手腕輕翻,點中對方腕脈。那兵士整條手臂登時麻了,還未叫出聲,另外兩柄刀已自左右壓來。
「拿百姓的米練刀,未免太沒出息!」
疏桐朗笑,扇骨敲在左刀刀背,借力一轉,衣袂如風穿過兩人之間。只聞「鏘、鏘」兩響,兩柄刀竟互相撞在一起,兩名兵士踉蹌倒退,腳下踢翻自家的糧袋。
幾個動作快得旁人看不清楚,三名兵士卻都知道自己遇上了武藝高強的人。他們不肯當眾認輸,口中還罵著,終究沒敢再向老婦伸手。
疏桐沒有追打,只請米鋪掌櫃把老婦先帶進店裡,另讓街口的腳夫將米擔移到後院。
「婆婆,你今日先別走方才那條路。」他回身道,「等他們離開,讓掌櫃替你找兩個相熟的鄰人一同送回去。」
老婦攥著那張繳糧紙,聲音仍顫。
「少俠,他們今日走了,明日再來呢?」
唐疏桐原先掛在嘴邊的笑意收了起來。
「我把這件事記下來。」他看向四周,「但我記下來,還得有人肯照著查。婆婆可願將這張紙借我謄一份?」
老婦點頭。吳寧走近,先表明自己並非十五盟中人,願以路過者的身分記下三名兵士的佩號與所言。張虔立在米鋪門旁,防他們趁亂再來驚擾。
三名兵士見有人記下腰牌編號,先是臉色難看,後來竟揚言要回營稟報,終於匆匆離去。疏桐只將將腰牌上的編號逐一念出來,請吳寧再核對一遍,沒有追上去。
直到米擔與老婦都由熟識的店家送往巷後,唐疏桐才轉身向兩名外鄉人作揖。
「二位仗義援手,方才若只有我站在此處,明日恐怕更難說清。」
吳寧還禮,報出凌霄門名號。疏桐聽聞顥天一場血戰,神色一正,請兩人到街尾茶鋪坐下細談。
天筆山莊坐落炎天群峰間,樓閣依山,飛瀑懸崖。暮色漸起,山莊主人一曲古琴穿林而出,清音如霜,竟將暑氣逼退幾分。
琴弦忽止。唐靖宇一襲素袍,三千銀絲映著燈光,臉上雖留歲月風霜,雙目卻仍有昔年領群雄平亂的神采。門外有弟子輕聲通報,說少主帶著兩名顥天來客回府,另有一份與盟軍索糧有關的街坊證言。
唐靖宇沒有立刻起身。
「先安排客房,讓兩位遠客用飯。那張繳糧紙收好了嗎?」
「少主帶回抄本,原紙已還老婦,街坊另有兩人願意作證。」
唐靖宇點頭,這才命弟子請兒子入內。
唐疏桐進門時,琴弦餘響尚在。他先行禮,見父親神色平靜,卻知道自己今日做的事早有人報過。
「你在街上當眾制住三名盟軍兵士?」唐靖宇問。
「是。他們沒有新調令,卻要收第二份糧。父親若在,也不會由他們亂來。」
「你可曾查明那三人究竟受誰的差遣?」
「佩號都記下了。」
「問的是誰下的令。」
疏桐停了片刻。
「他們說是路防抽調。」
唐靖宇抬眼。「便是沒有問清。」
「人要搶米時,哪有工夫等他們從頭交代?」疏桐仍不服氣,「先讓老人保住糧,後頭再查便是。」
「你先救人,這一步做得對。」唐靖宇道,「只是這三人若真擅收,背後要查的是誰容他們有機可乘;若上頭另有臨時軍令,則要追問誰改了徵收規矩,為何沒有告示。把人打退,兩條路都還沒走完。」
疏桐將摺扇往案旁一放。
「那就接著查。查明白以後,照規矩處置。」
唐靖宇望著他,半晌才道:「你說得輕巧。三人若屬不同盟席,今日由唐家把他們帶走,明日別家便要問天筆山莊憑什麼越過共同議事。若只送回原營,營中又可能將此事壓下。你替老婦出了一口氣,可有想過她明日還要從那條路走?」
「所以我才叫掌櫃護她回去,也留下證人。」
「那便接著做下去。」唐靖宇道,「明日派人先問她是否平安,再查那三人的營冊與徵糧文書。查不著,我親自向盟席要答覆。」
疏桐一怔。他原以為父親又要勸他多忍耐,沒料到這回話已說到如此明白。
「父親既然知道這些事常有,為何一直改不了?」
琴案旁的茶漸涼。唐靖宇沒有立即回答,只抬手撫過弦面。
「十五盟當年能結成,靠的是許多人肯退去手裡原有的兵權。如今要讓各家放下多年來享有的權力與便利,終究難。」他道,「難,不等於可以不做。但若每回只求讓眼前一人認錯,下一批便會換個名目再來。」
「既然大家都知道,總要有人先把話講破。」疏桐說。
「講破之後,肯留下來收拾局面的,才算真正擔了事。」
父子二人隔著琴案相望。唐疏桐一時沒有回話,心裡卻仍覺得父親留了太多餘地。
唐靖宇把方才收住的尾音慢慢撥完,聲音比先前更低。
「明早跟我看那份營冊。你若真想問清楚,便一個名字也別漏。」
「是。」
疏桐抱拳退下,行至門邊又回身。
「顥天那兩位客人帶來凌霄門遇襲的書信。此事恐非尋常恩怨,父親是否要看?」
唐靖宇抬頭。
「請他們進來。先問傷者缺什麼藥,再問敵人是誰。」
顥天劍城的驛樓,收到凌霄門的求援信時,天色正陰。
趙苡煙將驛使送來的兩份封套分置桌上。一封報門中傷亡與所需藥材,另一封記山外哪幾條路仍可通行。前一封由凌霄門值事署名,後一封卻只蓋了轉驛印,沒有落筆人的姓名。
管事見她遲遲不肯交下去,說道:「戰後急書,先照辦便是,何必查得這樣細?」
「求藥的事先辦。」苡煙將第一封交還給他,「讓藥行照清單分箱,缺貨的立刻回報。這封道路消息先留著,我要知道是從哪一站轉來的。」
「若是過時了呢?」
「若把不能走的路當成還能走,傷車會走進去。」她抬眼道,「這一封若有誤,便不是晚一兩刻的事。」
她取出劍城前日的驛簿,逐一對照封印、驛馬班次與沿途換站紀錄。兩份記錄終於在一處小驛對上,只有其中一條山路的通行狀況,兩份紀錄仍有出入:凌霄稱可以讓輕騎繞行,轉驛者卻寫成可供傷車通過。
苡煙即刻請人回訊,說藥材先送,重傷者暫勿循那條窄道轉運,得等有人親自查看路況後再決定。她另抄兩份送至劍城主事處,讓父親趙臨江知悉西方戰後可能波及的道路。
侍從問她是否也要替凌霄少主捎話。苡煙微感意外。
「我連那位少主是否在山門都不知道,捎什麼話?」
「聽說兩家從前交情很好。」
「交情歸交情,路總要自己走過才算。」她將封套壓好,笑了笑,「先讓藥和人平安到地方。」
窗外有信鴿起落,驛樓下幾輛待行的車重新核對轅距。她站在欄邊看了一會兒,直到管事把改過的路單送回,才放心落印。
聞寒筆在凌霄門又住了兩日。
烈熾終於能靠著枕頭坐起,第一件事便問能不能喝酒。聞寒筆當場把藥碗往他手裡一塞,說待他能不皺眉喝完這碗,才准再談酒。烈熾只得苦著臉喝下,門外幾名傷患聽見,久違地笑出聲。
晏子平送他出醫房時,見院中人漸有走動,心裡稍定,卻又想起失去的舊藏。
「子初查出一卷祖父留下的舊勘錄不見了。」寒冥將簡目遞給聞寒筆,「先生當年同守終魘,能否認得這題名?」
聞寒筆細看數行,目光漸漸沉下。
「我認得這類勘錄。當年幾處封線取樣,各家留下的抄本並不全同。你祖父親筆那一卷,我卻未見過。」
「會不會有人為了終魘舊事而來?」晏子初問。
「有此可能。」聞寒筆道,「也可能只是要讓你們失去一份能與別處對照的原件。眼下沒有見到偷卷者,話不可說滿。」
晏子平看著案上的名冊,忽然道:「救回的那名守庫弟子,先讓他養傷。另一人的去向繼續找,等能說話時再問清。不能為了查卷,讓人又死在我們自己屋裡。」
晏子初點頭,將封好的拓樣與簡目各自收妥,交給不同人保管。他們能做的,只是把親眼所見留下,免得日後眾說紛紜,連哪句是真的都無從分辨。
傍晚時,山門外忽傳一聲清脆劍鳴。
一枚飛帖落在門前的銅柱上,外封印著鈞天司馬世家的紋記。值事小心拆下,見帖上並無挑戰口吻,只請諸方十日後赴玄鈺殿,攜見聞及可供相互核驗之物共議近來異事。帖末署著司馬劍楓的名字,並言司馬自己的調兵與傳令亦可受問。
晏子初讀到最後,眉頭一揚。
「這位司馬家主,倒不怕把自家麻煩也請進門。」
雲清仍不放心。「門主,若是引我們出山的圈套呢?」
晏子平把飛帖翻到背面,見紙面所記收帖、覆帖的規矩俱全,與前番無名戰帖迥異。
「有無圈套,尚不可知。但凌霄門死去的人,不能只留下我們一家說法。」他望向眾人,「我去。帶見證、帶記錄,也帶著有疑之處。」
聞寒筆摸了摸鬍鬚,笑意卻淡了幾分。
「若問到我身上,我那份舊封圖也得帶去。只是原件不可盡押在一處,回頭先讓人謄好。」
「你也去?」晏子初問。
「難得有人肯讓旁人當面挑錯。」聞寒筆瞥了他一眼,「怎能少了我?」
晏寒冥站在一旁,看父親將飛帖壓在案上,忽然想起石碑前那日的解題。碑上每一個字看似都有位置,可若讀錯起點,後面便步步走偏。
這場攻山,也許有人早替凌霄選好了錯路。如今他們總算找到一處能把不同人的說法攤開來看的地方。
他並未將這個念頭說出口,只伸手接過父親遞來的清單。
「先把該帶的東西分好。」晏子平道,「明日起,再議誰能同行。」
院外木槌仍在敲,傷患院的燈卻比前幾夜少了一盞。遠處又有一匹驛馬奔往山下,背上馱著回覆玄鈺的密封短札。
炎天入夜後,唐疏桐終於將三名兵士的名冊與老婦的證詞對好。
兩份紙上有一人姓名相同,軍籍所屬卻前後不同。他拿著紙向父親問起,唐靖宇沒有替他作答,只讓他將兩種寫法並排,再去找發給各營的原本徵糧令。
案旁琴弦靜靜繃著,夜風從窗紙外拂過。唐疏桐看了半晌,忽抬頭道:
「若兩邊都說自己的才是原本,怎麼辦?」
「那就找到第三個見過的人。」唐靖宇答。
不遠處,吳寧與張虔已歇下。帶來的顥天傷亡名單壓在客房案頭,旁邊放著一封剛送至山莊的飛劍帖。
幾處天域,各有人守著不同的燈火。今夜他們還不相識,也不曾許下同路之約;只是手裡都有一件不能任人說了便算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