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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· 血風劍途 · 第四章

第四章

古刃沉匣牽舊憶 商車錯渡越重關

  西風起時,十里商道盡是車鈴。

  行商穆長川披著舊褐衣,腰際懸著一柄不起眼的長刀。他走過九天多少驛路,連自己也記不清,出門前卻仍要親手摸一遍車軸。

  旁人嫌他多事,他便把手上沾的油往舊布一擦,叫人將輪子推半圈。木輻若有不尋常的細響,他聽得出來。今日天還未亮,第四輛車的右輪便發出一聲細響;管帳的蘇娘站在旁邊,見他又趴下去查看,忍不住道:「再磨蹭,官道上的早市都要開了。」

  「早市開了還能買東西。」穆長川把卡在輪轂裡的細石挑出來,「輪子若在界道裡裂開,可沒有車行替妳換。」

  蘇娘將懷裡的帳本往他面前一遞。

  「四車,十人,八匹騾。乾燥藥材六十包,防潮油布二十二卷,匠作鐵件九箱,封好的舊器一匣。鈞天收貨的日期仍是本月十八,約書寫得清清楚楚。要是誤了時辰,銀子從誰身上扣?」

  穆長川看完最後一頁,用拇指沾了少許朱泥,在名字旁按下指印。

  「從我身上。別叫趕車的替我認帳。」

  「你倒答得痛快。」蘇娘將冊子收起,「真扣下去,今冬修車的錢便沒了。」

  「所以我先修車。」

  這句話惹得一旁的年輕車伕小梁笑了。老護衛馬七坐在石階上嚼乾餅,聽他們鬥嘴,舉手示意自己的水袋也該添滿。廊下其餘幾名夥計正捆貨繩,有人把最後一箱鐵件放錯了車,蘇娘頭也不抬便叫他搬回去。

  穆長川行走九天多年,鬢邊有霜,眉間有風霜刻出的細紋,說話不急,衣裳卻常沾著油泥。他不靠門派旗號押貨,憑的是幾十年沒丟過一個應當送到的人。沿途的關卒有的認得他,有的只認他那本記著補收貨款、少送貨件與欠帳的舊帳。

  第四輛車上那口狹長木匣,是此行唯一不許隨便拆看的東西。交貨的行商拿來時,說是從一處舊庫清出的兵器殘件,已轉讓給鈞天一名收集古物的買主;匣外封著三道蠟記,另有押運憑書一份。穆長川看過重量與封印,收了運費,卻沒有替匣內物件的年代與來歷作保。

  「我負責押送木匣,也只負責驗看封印。」他當時便向來人說清,「將來有人說裡頭是寶,也得拿自己的證據。我的帳上只認收貨與交付。」

  今晨啟行之前,他又將那匣的繩扣親自按緊。

  四車出棧時,晨光剛從山背移到路面。穆長川騎在隊尾,等最後一名夥計跟上,才向關外那道石砌的界門抬了抬頭。

※   ※   ※

  這條界道,穆長川已走過不知多少回。

  界門外的驛亭按時辰放行商隊,車轍在長年磨損的青石上刻出兩道淺槽。負責查驗通行文書的老驛卒翻開路簿,查到他的名下,笑道:「穆掌櫃,還是四車?我以為你這回該歇一趟。」

  「人還能走,生意便不能全推。」穆長川把通行文書遞過去,「今日從雙槐驛那頭出,沒改吧?」

  「昨夜最後一隊也是從雙槐出。」驛卒拿竹籤敲了敲冊面,「只是昨晚有人說聽見兩次暮鐘,回頭一看,同行的車倒像少了半截。出了門又都在,興許是累過頭。」

  穆長川抬眼看向界門。門內光線像隔著一層薄水,遠處可見的石壁偶爾向旁一折,視線追過去時卻又恢復。這些他早已習慣;長途界道若連光影都不肯拐彎,倒不像自己走了幾十年的路。

  「可有變更出口的告示?」

  「沒有。」

  穆長川點頭,命馬七先帶第一車入內,又叫小梁看緊韁繩,別在半途追逐影子。

  界門後,石道如懸在暗水之上。車輪才過門檻,馬蹄聲忽然遠了;明明一車之外便有人說話,那聲音卻像隔著萬丈深谷。兩側岩壁分明相隔不遠,吆喝聲卻像從很深的谷底傳來;過了一段,前方又能聽見本該落在身後的驛鈴。蘇娘將小冊攤在膝上,提筆記下時辰,筆尖顫得墨點落到紙外。

  「今日走得有些慢。」她說。

  「先照原路。」穆長川答,「別只憑耳朵尋出口。」

  前方第一輛車忽然停住。

  馬七回身打了個手勢,示意石路旁原該有的白色界樁不見了,代之以一截斜出的黑石。穆長川策騎上前,俯身看了看。黑石表面有舊鑿痕,並無新裂;他記得另一條較少人走的界道,也曾見過這樣的石色。

  「是不是走錯岔路?」小梁緊張地問。

  「沒離開車轍。」馬七道,「我們一直跟著前車,連一個彎也沒轉。」

  穆長川望向來路,竟發覺原本筆直的石槽遠遠偏向左邊,像被人拈住一角慢慢挪開。他不動聲色,叫蘇娘記下方才出現異狀的時辰,又命全隊縮短車與車之間的繩索,車與車之間不准拉開。

  驟然間,身後驛鈴狂響,鈴聲竟似從前方倒著傳來!隊尾一聲驚叫劃破石廊。

  「阿順呢?」

  原本跟著最後一車推輪的學徒阿順,竟不知何時沒了影子。地上只剩他丟下的一段麻繩,繩頭還纏著昨晚用來補車篷的紅布條。

  馬七要轉身去找,穆長川先伸手攔住。

  「誰最後見到他?」

  小梁道:「進門時還在,方才驛鈴一響,我見他往後看了看。」

  「你帶兩人守住車,別散。」穆長川將自己的坐騎交給馬七,「我去找。他若聽見我們聲音,叫他別亂追光。」

  蘇娘急道:「再往裡走,誤了出門時辰怎麼辦?」

  「人還沒找齊,就算趕上出門的時辰也不能走。」

  穆長川一手攥著麻繩,一手提刀回身。石廊兩側的影子忽然層層錯開,仿若數十條山路同時出現在眼前。他沒有追那些浮動光影,只沿車輪真正碾出的深痕前行。走不多時,他看見一個人影蹲在岩邊,兩手死死抓著一棵生在石縫裡的矮草。

  阿順聽見腳步,抬起頭,臉色白得可怕。

  「掌櫃,我明明見著隊伍就在前頭,可怎樣走都追不上。回頭看,後頭又有一輛車……」

  「那車上有人嗎?」

  「看不清。」他嚥了嚥口水,「只聽見有人敲輪子。」

  穆長川扶他起來,沒有順著那個影子追問,只讓他摸著自己手中的麻繩,一步一步走回車轍上。再走十餘步,原先聽來極遠的眾人呼喊忽然近在耳邊,馬七提著火把就站在前方。

  阿順見了同伴,腿一軟便坐到地上。穆長川讓人給他水喝,自己一一點過人數,十個名字一個也不少,這才下令繼續前行。

  沒有人再開玩笑。石路盡頭那片亮光不斷偏移,直到第四輛車終於踏出界門,風裡竟帶著乾燥的砂味。

  穆長川勒住馬,望見關亭外一道低低的赤色山坡。

  這裡不是雙槐驛!

  穆長川在馬背上抬起頭,只見赤色山嶺橫亙眼前,夕陽竟從方才的來路後方升起一片異樣金光。行商數十載,他第一次在這條界道見到如此錯亂的出口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出口石亭掛著「赤砂坡」三字,字跡舊得發白。

  守在赤砂坡的關吏見四車由界門出來,先看車隊,再看自己手裡的簿子,臉色比穆長川更難看。

  「你們從哪一門進的?」

  穆長川報了進門所在,又把通行文書遞上去。守關人翻了兩回,說赤砂坡今日根本沒有預定這支商隊;按先前路表,穆家車隊應從雙槐驛出,繞過河谷再向鈞天方向趕路。眼下兩處相隔的不是幾里山道,中間還有一段常被雨水阻斷的舊渡口。

  蘇娘聽完便將帳本合上。

  「若回頭重走,最快也得耽擱半日。」

  守關人搖頭。「如今從這道門回去,是否還能抵達原來的入口,沒人敢打包票。昨晚有隊行腳人倒走了一趟,兩次出去見的都不是來時那處。」

  馬七低聲罵了句粗話。

  穆長川先問是否有人傷著,守關人說有一輛運布車出門時落了軸,幸未壓死人。他又問上回驛簿何時核對、誰在值守、出口換位可曾告知前一處界門。守關人一一作答,說已派人報訊,只是文書要循官驛輾轉,不知何時能抵達另一端。

  「你們若不想走舊渡口,就在這裡等。」守關人指向亭外低矮的客棧,「等路穩了再走。」

  「等幾日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

  穆長川看了看身後的藥車,問道:「這裡可有願意帶路的本地人?」

  半刻後,一名穿著破舊短褐的中年樵夫被請來。他將赤砂坡、枯河灘與舊渡口畫在沙土上,說若走山背小路,可避開失修的木橋,但車要拆去兩架高篷,遇雨仍有風險。另一條路較平,繞行一整日,途中卻有兩處私設的關卡,過路都要收費。

  小梁嚷道:「我們趕日期,就走山背!」

  馬七轉頭瞪他。「你推得動四車上坡?」

  「那就走平路。」

  「藥材每多過一道私設關卡,就多一次被人翻箱檢查的風險。」蘇娘道。

  眾人七嘴八舌。穆長川不急著裁斷,只叫樵夫把坡度、可供停車的地方和水源都說清,再將四車重量算了一遍。

  末了,他道:「今天先走到枯河灘上頭的土地廟。先拆去兩輛車的高篷,再把重貨分開裝載,免得重量集中在同一輛車上。明日天明再看水位。若坡道過不了,便繞。誰也不准為了趕契期,把別人的命押上去。」

  蘇娘將新路記進帳內,遲疑片刻,還是問了那句所有人都惦記的話。

  「收貨日呢?」

  「照實記。晚了我認。」

  守關人聽見這話,主動拿出亭中官印,在他們的路簿上補了出口地點與時辰。穆長川謝過,另請他把原本應到雙槐驛的通行文書抄一份封存。

  「倘若日後有人說是我們自己改了路,便可以拿兩處驛亭的紀錄對照。」

  出關之前,穆長川又回頭望那道安靜的界門一眼。此刻的石路看來平常,連陰影也老實落在腳邊;但誰也不能保證,下一輛車進去,出來時仍在同一處。

※   ※   ※

  赤砂坡往枯河灘的舊路,比樵夫畫在沙上的線更難走。

  山上昨夜落過短雨,坡面乾得快,泥卻仍藏在石縫裡。第二輛車經過狹道時,騾蹄踏空,整輛車猛然向外一歪。小梁嚇得抓住車轅,雙腳離了地,馬七從後方撲上來,才勉強拉住半截繩套。

  「卸貨!」穆長川一聲喝令。

  幾名夥計立刻上前鬆繩,蘇娘卻先扶住車上最外側的那箱藥材。山下就是乾涸的石河床,若貨掉下去,碎成什麼模樣都難再拾回。穆長川把肩頭靠在車邊,沉下腰,雙掌緊扣橫木,讓那一側歪斜的車重硬是停在原處。

  他沒有喊什麼招式,只一寸一寸調整腳下位置,將肩背的力道傳到靠山一側的車輪。馬七趁這片刻繞到車後,拿石塊塞住輪底。小梁跌回路面時,額上冷汗已流到下巴。

  「別拚那口氣,先下來。」穆長川說。

  小梁搖頭,手仍不肯放。他指著最靠外的藥箱,說那是給鈞天北面傷患用的藥,若丟了要賠不少錢。

  「錢記我的帳。」穆長川握住他的手腕,把人拉回來,「你若掉下去,我要怎麼跟你家裡交代?」

  眾人把最重的兩箱卸下,搭在山側一處平石上。車重新穩住,卻有一根車輻在方才受力時裂開。蘇娘一看便知今日再無法照原定腳程前行,臉色又沉了幾分。

  土地廟尚有半里。穆長川吩咐眾人把貨分到其餘三車,車輪裂損的空車由兩人慢慢推行,自己跟在最後看著。沒有受重傷的小梁仍想幫忙,他便讓他提水壺與麻布,免得少年又去硬扛木料。

  傍晚到廟時,先前一場驚險已使全隊疲憊不堪。蘇娘將三處借來的木料、樵夫引路錢與額外餵料費算清,帳本上新添一串紅字。馬七看得皺眉,說倘若當年接這趟生意時再多要些護運價,今日便不必心疼。

  穆長川坐在廟門前削新車輻,沒有抬頭。

  「沒出事時多收一筆,也保不了今日平安。該補的補,該賠的賠,別叫人把兩種帳混成一種。」

  蘇娘將紙攤在他膝上。

  「誤期的契尾,我替你留著了。」

  穆長川蘸朱泥按了指印,說等真正見到收貨人,再由對方依約計算。他明知這張紙會叫多年合作的老客猶豫,卻仍按得端正。若只用一句界道出了問題便推卸責任,下一回誰也不知道他何時還會改口。

  火升起來時,阿順抱著毯子坐在旁邊,忽問:「掌櫃,你走了這麼多年,也會怕界道裡那種聲音嗎?」

  穆長川將削好的木楔遞給馬七,想了想。

  「會。」

  阿順有些意外。

  「那你怎還敢回去找我?」

  「因為你還在裡頭。」穆長川說,「怕不怕,等大家回來再說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夜半風急,土地廟外忽有一道衣影掠過。

  馬七才按住刀柄,那人已在篝火照得到的石階上停下,從容得如同早知道眾人會守在這裡。

  那人踏過碎石,腳步輕快,還沒靠近便先開口:「這裡可是往鈞天去的穆家商隊?」

  馬七伸手按住兵器。火光映出一名女子,約三十餘歲,眼神明亮而銳利,一身勁裝收束得乾淨俐落,肩上只帶著一個小行囊。腰間鞘口雖舊,卻透著久經磨礪的寒光。她看了看廟外停著的四車,目光在末尾那輛卸過貨的空車上略停,似乎已明白他們遇上麻煩。

  「妳找誰?」穆長川問。

  「找一口木匣。」女子答,「押貨文書上寫著舊器殘件,匣長三尺六寸,封蠟靠右,第三道壓得比前兩道淺。若是這一件,我想看看押運人是誰。」

  穆長川站起身。

  「在下穆長川。妳呢?」

  「緋珞。」

  兩字出口,廟外一陣晚風掠起她的衣角。她報出姓名,語氣乾脆,也沒打算多談自己的來歷。她沒有再往車旁走,只等穆長川回話。

  蘇娘隔著火光看她,問道:「妳是收貨人?」

  「不是。」

  「發貨的行商?」

  「也不是。」

  馬七冷笑。「兩邊都不是,半夜上門問封匣,倒比正主還熟悉。」

  緋珞朝他看了一眼,笑意也起來了。

  「正主若真有本事說清這口匣是從哪裡來的,我今日便不必追到這裡。」

  穆長川聽出她話裡的挑釁,卻沒有順著爭下去。

  「先坐。口說無憑,妳若要驗東西,拿能對得上的記錄來。」

  緋珞從衣袖內取出一張磨舊的拓紙,甫一展開,火光竟映得紙上殘紋宛如浮起。她將拓紙攤在火旁。紙上拓著一道刃脊殘紋,靠近斷口處有細密的交錯裂痕;背面記著幾次轉手的日期,最後一行只剩半個模糊印記。

  「有人在一處舊庫拆下這東西。」她說,「他把前頭的保管名目抹掉,接著當古物賣。我一路追到出貨行,才知道它已經上車。」

  蘇娘看過拓紙,說自己手裡的託運憑書未曾提到那處舊庫。緋珞將手指按在殘紋的一角。

  「那便說明至少有人漏寫了。」

  「也可能妳找錯貨。」穆長川道。

  緋珞雙眉一挑。「所以我要驗。」

  穆長川把木匣從車內移到火光照得到的地方,先叫蘇娘與馬七在場,才逐一核對封記。匣上三道蠟印尚在,只有左角受路上顛簸磨出些白屑,沒有拆開的痕跡。

  「押匣交運,到鈞天才准由收貨人開封。」他說,「今日我若在這裡擅拆,妳拿拓紙走了,明日發貨人說裡頭少了東西,責任便落在整隊人身上。」

  緋珞原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「你倒會守規矩。」

  「能讓人回頭有得查的規矩,我一向肯守。」

  她收回手,靜了一瞬,又道:「那你肯不肯告訴我收貨人是誰?」

  「契上有名,但貨還在路上。妳拿出與這匣相關的憑據,我可以替妳問;在查明之前,不會把別人的私約任意交給來路未明的人。」

  緋珞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
  「你這老頭,嘴皮子比關口的木鎖還緊。」

  馬七差點笑出聲。穆長川倒沒生氣,只將拓紙交還給她。

  「真要查,明早跟我們去赤砂坡的驛簿房。那裡留過我們從錯出口出來的時辰,沿途接貨的手續也能查。妳若只想把匣搶走,今晚便不用談了。」

  緋珞望了一眼夜色,竟真的坐到離篝火稍遠的石階上。

  「好。明早查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緋珞原先以為自己會很難忍住不動手。

  那口匣被放下時,緋珞耳邊忽似有劍鳴。

  篝火分明燃得正旺,她卻覺得指尖一寒。那道氣息熟悉得可怕,像一柄多年不見的兵器,隔著重重木板仍認得她的呼吸。它不像任何一件她日常用的兵器,沉重、滯澀,彷彿有人把很長一段歲月鎖在木板之中。她從未見過匣內全貌,偏在手指靠近封蠟的一瞬,腦海掠過一個收腕的動作。

  恍惚間,眼前浮現一片無星的天幕。一道不知是誰的身影持劍回旋,劍尖劃開滿空暗色,下一刻又全然消失。

  她本能地握住鞘口:拇指先按,手腕向內半旋,再讓刃口離開掌心。

  那動作來得太自然,她甚至沒有想起自己何時學過。她一向最討厭別人見了這樣的反應,便替她把故事補完:是哪個舊人的手,哪一段舊恨,哪一柄註定要回到她手裡的兵器。

  緋珞閉了閉眼,再張開時,眼前只有破廟與篝火。

  「舊事再多,又與今日的我有何相干?」她低聲自語,將手從劍柄上移開。

  然而夜越深,那種熟悉感便越令人煩躁。

  穆長川坐在另一邊修車輪,偶爾抬眼看她。緋珞察覺他的目光,立刻道:「你想問什麼?」

  「妳方才停手的時候,像見過那東西。」他說。

  「所以呢?」

  「若真見過,明日便可以把妳記得的細節,與那些轉手記錄比對。」

  「若我不肯說?」

  「那我就先查別的線索,沒辦法把妳沒說出口的事算進去。」

  緋珞聽得一怔,隨即失笑。

  「你這人怎麼處處都要記帳?」

  「趕路久了,忘性容易大。」穆長川把車輪上的木楔敲緊,「記下來,免得日後誰說我當時早知道。」

  緋珞望向沉在火影裡的木匣,心裡忽有一陣說不出的煩。她知道這個人並沒有追問她究竟是誰,可那句「若見過」仍使她不自在。她已花多年把自己的名字活得清楚,偏總有一些沒有親見過的舊物,能在瞬間讓她遲疑。

  「明日我拿出其他線索,你也不能光憑貨單說我胡鬧。」她說。

  「成。」

  「我若證明匣是從不該賣的地方出來的,你便停貨?」

  「若找到足夠的證據,我便暫停交貨。」穆長川答,「至於匣歸誰,還得往前查。」

  緋珞撇了撇嘴。

  「最後那句,你倒一點也不肯省。」

  穆長川笑笑,又低頭去修車。對他而言,眼前只是多了一名與託運人說法不合的追貨者。她方才的神情使他留意,卻不足以替任何一方定罪。

  半夜風轉,木匣旁的防潮布被吹起一角。緋珞先站起來,伸手將布壓住;動作快得馬七還沒來得及起身。她壓平那塊布,抬頭見穆長川正看著自己,立刻退後兩步。

  「別多想。」她道,「這匣若讓雨淋爛了,我明日還查什麼?」

  穆長川只應了一聲,將一根備用木樁放到她腳邊。她看了看,終究彎腰把木樁打入土中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天明後,眾人尚未回到驛簿房,先遇上了催貨的人。

  兩名穿著整齊短褐的男子騎馬來到廟外,自稱受鈞天收貨行委託,前來確認誤期原因。為首之人取出一張寫著穆長川名號的副契,末尾確有託運行的細印。他開口便問那口古匣在哪裡,至於藥車和鐵件,連一眼也沒多看。

  蘇娘先將昨夜的路簿拿出來,說明界道偏移與受損車輪。男子卻只是揮手。

  「其他的先不談。收貨人交代,此匣務必按原封送到。若多生事端,穆掌櫃多年名聲恐怕保不住。」

  穆長川看過那副契,將它放回對方手裡。

  「既說奉命,請將收貨人另出的催取憑書拿來。契上不曾寫過半途交匣。」

  男子臉色一沉。

  「你把東西扣著不放,是想抬價?」

  「照原約送往鈞天,一文也不多要。」穆長川道,「可若要改地方交貨,便得重新立據。何況今日有人拿證物說這匣來歷有疑,我正要查明。」

  男子視線越過他,落在緋珞身上,立即喝道:「原來是妳!從前幾處行棧鬧到這裡,還不肯罷休?」

  緋珞將袖子一攏,反問:「原來你們也知道那幾處行棧。我昨日問誰在最後一處收的匣,你們可沒一個肯說。」

  男子不答,突然向同伴使了個眼色。兩人倏然暴起!一人刀光如蛇,斬向車繩,另一人卻直撲木匣,衣袖間射出一道細長寒芒,竟是事先藏好的鉤刃。

  馬七迎刀而上,刀背震得火星四濺。緋珞甚至沒有拔劍,反手抄起支撐車篷的長木桿,桿尾掃過石地,勁風逼得那人連退三步。她原可順勢挑開對方肩頭,眼角卻看見阿順正站在木匣後方,便立刻收住前勢,轉而把那人逼離車旁。

  男子袖口一抖,三枚透骨針分取緋珞眉心、心口、咽喉。緋珞足下輕旋,長木桿繞身一轉,三枚暗器竟齊齊釘在桿身!她反勢挑出,正中敵人持刀的手腕,短刃應聲飛落。

  另一人繞至車輪後,正要暗斬承重繩。穆長川忽然踏前,一掌平平推出。掌風不見炫目光華,地上的塵土卻被壓成一圈!男子如撞上萬鈞巨石,倒飛三步,狠狠撞向廟柱。

  馬七趁勢將人制住。緋珞木桿一送,杆尖距那人咽喉只剩半寸。她忽然看見躲在車後的阿順,握桿的手像被某種久遠的殺意牽動,下一瞬卻硬生生止住。

  「今日有孩子在此,我不殺你。」她把長桿收回身側。

  「昨晚我說要查清此事,就一定會查下去。」她冷聲道,「你們若敢傷害這裡的孩子,我可未必還會手下留情。」

  蘇娘趕緊叫人看貨。外層油布被割出一道長口,匣身沒有開裂,封蠟仍在。另有一卷布被踩入泥水,損了外皮,得重新曬乾。小梁抱著受損木桿站在一旁,臉色仍白。

  穆長川把兩名男子的兵器收在地上,不許其他人追打,又問他們究竟受誰指使。二人一口咬定只是為收貨人催交,至於為何要搶匣,便不肯再答。

  「那便請守關的人來問。」穆長川說,「在此以前,你們可留在廟外候著。誰再動手,我自會先護我的人。」

  他沒因這場衝突替緋珞作證,也沒有因兩人行事鬼祟便斷定託運人必定盜物。只是原本沒有爭議的護運契約,至此多了誰也不能裝作沒看見的疑點。

  緋珞靠著廟柱調整呼吸,忽想起方才自己收手的那一瞬。那個極熟悉的轉腕動作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,她原本可以順勢攻得更深,卻看見那名學徒就在後頭。

  現在她選擇停下來。

  木桿還握在掌中,掌心微微發熱。她將它擱回車旁,沒有對任何人解釋。

※   ※   ※

  赤砂坡關亭,晨鼓方響,兩名被制住的男子便被押進廳中。窗外仍有十幾個聽聞破廟驚變的行商,隔著木欄議論紛紛。

  穆長川帶著蘇娘、緋珞及那兩名催貨者回到關前,由值事吏當場核對通行、出貨、轉倉三份憑書。兩名男子在路上尚嫌他多事,真見了官簿,卻又改口說自己只受口頭委託,副契是向行商討來的,沒有改約權限。

  值事吏不替任何一方斷案,只將三張紙攤成一列。

  第一份出貨文書記載木匣出自一處舊庫,並由那裡出售,簽押俱全;第二份託運契將它寫作「可轉讓之舊器」,少了一行原始保管人的姓名;第三份催貨副契則在墨色未乾的地方添了「優先交付」四字,卻不見收貨人的再押。

  蘇娘將那行添字指給眾人看,問道:「同一張副契,怎會比正契多出一項?」

  為首的男子張了張嘴,終究沒有回答。

  緋珞再把自己的拓紙放到案前。值事吏看了半晌,說這只能證明她手裡有另一份殘紋記錄,尚不能證明木匣裡必定是同一柄刃,也不足以直接判定權屬。

  「我知道。」緋珞咬牙道,「可這些地方若都對得上,總能先別把東西當成無主貨賣出去。」

  穆長川點頭,接過那份尚未補齊的保管名冊。

  「我只是押貨的,不能替人決定東西歸誰。如今副契被人添了字,原本保管貨物的人又沒寫清楚,我願在貨到鈞天時,請收貨人當場開匣查驗,但在來歷查清之前,暫不替任何一方完成轉讓。」

  值事吏皺眉。

  「你這趟生意怕是賠定了!」

  「銀子賠得起,這口匣若落到賊人手裡,再多銀子也換不回。」穆長川指向赤砂坡錯出的官印,「這一筆先由我依約賠。後頭驗貨的時間若是因名目不清而添的,便另外記,由收貨雙方按憑書商議。」

  蘇娘看他一眼,沒出聲,卻將兩項損失分別記了行。

  緋珞本以為這人終究會把匣交出去圖個乾淨,聽到這裡,反倒有些意外。

  「那你肯讓我在場查驗嗎?」

  「妳可以在場提出異議,也可以帶那張拓紙來對。匣由誰持有,要等原始保管文書查清。」穆長川補上一句,「我仍不把貨交妳帶走。」

  緋珞立刻瞪他。

  「你就不能有半句順耳的?」

  「能。妳昨晚沒趁亂偷匣,今日又護住阿順,我記在帳上。」

  「誰要你把這件事也記進帳裡!」

  驛簿房裡有人忍不住低笑。緋珞也覺得好笑,便把那股惱意嚥了下去。

  事畢,值事吏替他們將通行時辰、出口異常與三份憑書各自錄了副本,封在不同紙套中。穆長川把正本留在蘇娘手裡,自己只帶路上要用的一份。緋珞亦將拓紙另摹一張留下,原本收回隨身囊中。

  有人問那兩名催貨者如何處置。值事吏答,赤砂坡只能先記其擅動護運車貨與私改副契的事,若牽涉別處舊庫,仍須送往有權查核的地方。二人被留在關亭候訊,不再敢對穆長川大聲。

  走出驛簿房時,已近午時。穆長川抬頭望天,先叫馬七去牽車,再向蘇娘說:「把新的到貨日估出來,算慢些,不必討人歡心。」

  蘇娘答得利落,像早等著這句話。

  「我早算過。至少遲一日,若界道仍亂,還要再添。」

  「便寫至少一日。留一欄等實走以後補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去鈞天的道路還長,商隊在赤砂坡外歇了半日,才重新整好四車。

  穆長川將受損木輪換妥,又把浸了泥水的油布另外曬起。阿順見他搬東西,急著上前幫忙,穆長川卻叫少年先坐在木墩上吃完那碗粥。

  「你昨日走散,今日又險些讓人拿刀劃著,若連飯也不吃,明日倒在半路,便換我背你走。」

  阿順小聲道:「我能自己走。」

  「那就先把粥喝完。」

  蘇娘取來改過的契尾,在穆長川面前攤平。他看見其中列了兩筆:界道錯接造成的誤期,由押運方承擔原約可計的費用;古匣權屬未明所增加的保管與驗證,另寫一份備忘,等收貨各方到場再商量。兩筆分得清楚,沒有叫貨主替他的趕路失誤付錢,也沒叫商隊替古匣的來源負責。

  「這份寫得比昨日好。」他說。

  蘇娘哼了一聲。「我昨日若就知道有人改副契,還輪得到你今日誇我?」

  兩人相視笑了笑。

  不遠處,緋珞將行囊繫在肩上,正打算先走。穆長川叫住她。

  「妳要去何處?」

  「鈞天。」她道,「那口匣最後幾次轉手都在那裡留下名字,我要去找肯把原始保管簿拿出來的人。」

  「不跟我們一道?」

  「你這商隊慢得很。」

  「路上若又有錯接,妳也得找人對照兩邊的出入時辰。」

  緋珞回頭看了看那四車,語氣有些遲疑。

  「你還當真要送去?」

  「有契便要走。至於能不能交付,由實物與文書說話。」

  她想了想,終於走回來。

  「我先跟到下一處能查閱驛簿的地方。若你半途把匣交出去,我還能攔住。」

  馬七在旁咕噥:「這算同行還是押犯?」

  「都不是。」緋珞笑道,「就當我是順路搭車,銀子照付。」

  蘇娘立即抬起頭。「既照付,便先說好價。」

  緋珞又被堵得無話,掏出幾枚錢放在案上。蘇娘數過,寫了一張收條給她。穆長川望著這一來一往,只覺得自己這支向來安靜的商隊,往後幾日怕是少不了爭吵。

  傍晚起行時,隊伍沿山背緩緩前進。穆長川仍落在最後,逐一確認車上燈籠與綁帶。緋珞走在近前的一側,偶爾回頭看那口木匣,又像怕被人發覺,故意把目光移往遠處。

  「你真不想知道我為何追它?」她忽然問。

  「想。」穆長川道,「只是問來的話也得對得上證據。」

  「倘若我自己都還沒弄清?」

  「那就慢慢查。」

  緋珞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出聲。

  「你這話倒還算順耳。」

  前方岔路口出現兩面指路木牌,一面朝向河谷,一面朝向通往鈞天的下一處驛道。穆長川停馬翻看當日守關人寫的行路簿,才揮手讓車隊轉向。

  他不敢保證後頭的界門都會照舊開在原處。但今日少了一筆說不清的私約,多了幾份能追到人的證明;最要緊的十個人,也仍一個不缺。

  山後的雲影緩緩沉下,車輪輾過石子,發出節奏不齊的輕響。

※   ※   ※

  與這條商路相隔極遠之處,一間久無人聲的石室裡,有人將手掌覆在舊痕之上。

  石上留著七道深淺不同的刻痕,年代久遠,邊緣早已磨鈍。今夜其中兩道忽有細微的冷意掠過,快得幾乎令人以為只是燈火晃動。守在石前的人凝視片刻,取紙記下時辰,沒有將這點變化立刻當成某個確定答案。

  赫連朔將筆收回筆筒,抬頭望向閉合的石門。

  他能知道舊痕曾有回應,卻不知道九天哪一條路上、哪兩個人曾在同一晚擦肩。多年來他見過太多相似的動靜,也見過太多最後無從追索的空響。

  燈芯啪地輕響了一聲。赫連朔沒有起身追逐遠處的未知,只將那張記錄夾回舊冊,留待下一次對照。

  石室恢復寂靜。

  而在另一處山路上,穆長川正從懷裡摸出家人替他縫好的小布袋,將今日欠下的引路錢另記一筆。緋珞嫌他寫字慢,想搶過筆替他記,他卻笑著把帳冊抱得更緊。

  「帳可以給妳看,字還是我自己寫。」

  「怕我寫壞?」

  「怕日後找不著人,連誰欠誰都說不清。」

  暮色裡,兩人言語不讓,腳步卻一前一後,始終跟著那支商隊。

  遠方界門映出一線幽光,商車鈴聲漸行漸遠。古刃仍沉匣中,無人知它昔日曾飲何人的血;而今夜山路上的每一步,皆由走在路上的人親自選定。

瀚冥錄◇第四章 · 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