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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· 血風劍途 · 第二章

第二章

馭風臨災戰禍啟 秋水染血殺戮開

  第二日的凌霄門,連灶房都忙得與往常不同。

  蒸籠一揭,熱氣才漫過簷角,幾個雜役便提著盛滿饅頭的竹籃,往各處哨房分送。山門前多了兩重欄柵,平素任人歇腳的石亭裡,如今盡是拆下的門板與備用繩索。

  風泠劍・雲清在東坡巡了一趟,回來時靴沿滿是泥。他沒進廳,先向門口值事問道:「昨夜出去接南麓老婦的兩人,可回來了?」

  「寅時末刻便回來了,也把人接上山,暫住藏風坪。」

  雲清應了一聲,這才推門而入。

  廳中五劍已到四人,唯獨天蒼劍・章遙還在東院。他一向來得最早,今日卻由弟弟章衍帶話,說要先將新弟子的守位重新排一遍。

  烈熾把一張未畫完的地圖壓在茶盤下,笑道:「咱們天蒼劍倒會躲,讓我們先挨門主的訓。」

  冷翰說:「昨晚你在西坡多埋了三口雷罐,門主若要訓人,先訓你。」

  「石陣那麼大,不弄點動靜,敵人走上半夜都未必知道自己繞回原地。」

  絕魂抬眼。「聲響傳得太遠。若有人從林裡繞進來,聽著爆聲便知西邊有事。」

  烈熾正待反駁,晏子平已從內室走出。

  「既知聲大,便留到非用不可時。」他將茶盤移開,看了看地圖,「莫才與張虔熟西坡,你倆讓他們把撤退路上的記號再檢查一次。守得住陣,總還要有路帶傷者回來。」

  烈熾抱拳領命,臨走前仍向冷翰眨了眨眼。冷翰沒理他。

  晏子平將山圖轉向眾人。北側崖壁太陡,南方雲江水急,眼下能讓大隊兵馬上山的,仍是東道、西道與東南竹林。

  「山外明面上要守三處,門內各院也不能空著。還沒開戰,不許將守兵全都調往前線。」他點著東道平原,「章遙帶前軍,雲清留一隊在後;西坡石陣以烈熾為主;冷翰、絕魂仍看竹林。倘有一處守不住,旗與鼓要先傳進內院。」

  雲清問:「門主,昨夜東哨見過四騎陌生人,轉眼便散。他們也許只是探路,也許是引我們錯認主軍。」

  「所以不追。」晏子平說,「一隊人為了四個影子跑出山界,回來的路便空了。」

  「那舊書庫呢?」

  「我留的人還在。那條內徑平日少有人走,今日不許因前方吵得響,便把門後的人都抽走。」

  五劍中有人點頭,也有人覺得把精銳守在書庫太可惜,終究沒有當場爭執。

  午過未時,校場三千門人集齊。晏子平當眾宣讀各部防守區域、撤退號令與不參戰者的安置地點,並叫各隊首領將話親自傳給末列弟子。有人抱劍高呼死守山門,他卻只揚手,讓聲音慢慢靜下。

  「守不住的路便退,救得回的人先救。誰拿同門性命去爭一口氣,回頭我必問他。」

  山風吹過旗面,眾人相繼應命。

  章衍站在東列,聽兄長一邊報人數,一邊吩咐年輕弟子把箭囊繫牢。方才抬手時,章遙的腰背微微一僵,章衍看得真切,心裡便又沉了幾分。

  散場後,他找來劉驊與吳寧,將兩人拉到廊下。

  「我想請門主替兄長看看舊傷。可大戰將近,他越發不肯開口。」

  吳寧先皺眉,隨後道:「若只我們幾人去說,他怕是要罵我們多事。」

  「罵便罵。」劉驊望向東坡,「他受傷還能罵,總勝過強撐到不能開口。」

  章衍點了點頭,正要帶二人去見門主,東哨忽傳來一聲長鳴。三人循聲望去,只見山邊一面小旗升起,很快又收下。

  那是「敵蹤未明」的訊號。

  幾乎同時,一名跑得滿頭汗的弟子闖入東廊,稟說官道上商旅已經折返,連原定半日後入山的車馬也不敢再往裡走。章衍心中一急,只好先隨隊趕赴東道,未能把兄長舊傷稟上去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山勢漸入暮色時,墨園的訪客還在書閣。

  聞寒筆從最下層抽出一卷舊拓,吹去紙邊的塵,交給晏子初。舊紙上有幾處字跡已經模糊,惟有某一段山勢描得清楚。他們昨夜談過的封石裂痕,落在拓圖上,恰好近一條昔年廢棄的岔徑。

  晏寒冥將圖卷壓平,還要細看,忽聽僮子在外喊道:「二門主!凌霄門有弟子趕來報信,說有急事要稟告!」

  一名熟悉的弟子跌跌撞撞奔入門內,正是任無垠。他衣襟濺滿道上的泥水,雙眼盡是血絲,單膝一跪,先喘了好幾口氣。

  「門主昨夜收得戰帖,今日山外已有不明兵馬。小的奉命告知二門主、少主,請即回山。途中見西道有人夜行,恐怕來敵已比預定時候早到。」

  晏子初抬手將他扶起。「你走了多久?」

  「昨夜出門,一路未停。」

  晏子初與寒冥對視一眼。昨夜墨園歡談時,凌霄門原來已有戰訊。

  聞寒筆沒有留人,只命僮子取出兩囊清水、一包乾糧,又將替子初包腕用的藥膏塞到他手中。

  「你右手別再逞強。」

  「等回來還你酒錢。」

  「上回也這麼說,帳還記著。」聞寒筆把拓卷捲好,重新收進書閣,「封印之事我自會查。你們先回去,別為這卷舊紙耽擱。」

  晏寒冥向他一揖,扶著幾乎力盡的任無垠到廊下歇息。出園時,山間已聽見晚鴉歸林。

  「叔父,咱們離凌霄門還有多遠?」

  「騎快馬趕上一夜,便能抵達凌霄門附近。」晏子初翻身上馬,「能否趕上第一陣,便看那群人守不守信了。」

  寒冥握緊韁繩。兩騎沿山路疾去,將墨園漸漸留在暮靄之中。

※   ※   ※

  三更,凌霄山外殺聲驟起!

  東路前哨原以為那是雲江水氣上湧,直到有人聽見遠處雜亂的馬蹄聲,才知道先前折返的商旅為何不肯入山。更夫還未來得及敲鼓,黑暗中便有一支箭釘進他腳邊的木欄。

  「敵襲!」

  山上角聲應起,沿著東西兩道,向竹林深處傳去。

  東道第一枚雷罐在敵軍踏入河灘淺坡時炸開,碎土與火星四散。來人顯然不曾料到前方藏有陷阱,前列驚馬互撞,後排卻仍踩著鼓點往上衝。驚叫聲尚未平息,一排弩箭已從坡後飛出,射斷數面敵旗。

  章遙立在石堆上,佩劍未出,先叫傳令弟子連敲兩短一長。

  「不追!退回旗後,讓他們看見路!」

  劉驊聽出這並非潰退的號令,忙率兩隊弟子向北側緩撤。來敵見山門守兵後移,喊聲大盛,踐著亂草直追。章衍從後隊趕來,眼見兄長立在高處,尚有心情朝他豎起兩指,示意莫要慌亂。

  敵軍為首之人身披暗紅甲,腰懸長刀,嘴角有一條舊傷。他跨過折斷的馬車轅,望了望已無人守的坡口,忽然冷笑。

  「凌霄門說是三千弟子,也不過如此。」

  隨軍的人叫他弒血靈。此人聽見稱呼,只提刀向前一指,命後隊將傷兵拖往旁邊,主軍繼續追擊。幾名倒地的人伸手攀住同袍褲腳,立刻被踩過去,沒有人再回頭。

  章遙隔著近百步看得心頭一冷。

  「連自家弟兄的命都拿來開路,好一柄無情血刀!」

  「劍首,」吳寧催道,「再不退,前面那兩隊要被咬住了。」

  章遙看了一眼退兵的末尾,直到最後一面小旗也過了堤口,才揮手示意。他等的正是敵人追到最窄處。

  山坡後方伏兵掀開草蓆,將燒紅的火盆倒入引線。火沿乾草急奔,前後兩側同時竄起高焰,先前留空的坡地頃刻成了火夾道。

  弒血靈猛然回頭,才知踏入圈套,隨即拔刀斬向火線,劈出一條可供人退走的窄路。幾名敵兵爭先恐後,反倒堵住後路。他一腳踢開最前的人,厲聲道:「後隊護旗!不准擠!」

  這一聲喝令終於使陣腳稍定。章遙本想趁勢收攏,可火勢被夜風牽偏,靠山一側的矮松也燒了起來。他急命劉驊帶水隊截火,自己留在正面拖住敵將。

  兄長分兵的一刻,章衍便知道東道此戰不會像方才演練那般順利。

  血刀出鞘,赤芒沿刀背流轉。章遙揮劍相迎,七招過處,刀劍鏘然不絕,烈焰竟被氣勁逼向兩側。章遙劍走斜側,每回將逼人的刀鋒送離身前,背後舊傷便跟著牽動。他強忍疼痛,不願露出異樣,借石頭高低錯落,連退三步將對方引往空地。

  「你這劍有意思。」弒血靈咧嘴,「只是喘得太急。」

  章遙冷笑。「怕你聽不見。」

  刀鋒忽然貼地掃來。他向後退了半步,背上竟如被細針扎了一下,左手不得不按住腰側。章衍見勢要上前,被哥哥一聲喝住。

  「照旗守路!」

  那一聲幾乎壓過火聲。

※   ※   ※

  西道的動靜,比東路遲了一炷香。

  石兵陣原就建在荒石坡間,夜裡矮牆與岩影相疊,連熟路的樵夫也未必認得出口。烈熾領著莫才、張虔守在陣外,聽見陣裡有人撞倒木樁,樂得直搓手。

  「真走進去了。」

  張虔握著旗杆,答道:「人數比探子說得多。」

  「多便多。」烈熾探身望了一眼,隨即皺起眉,「等等,後面那幾隊怎麼不點燈?」

  月色雖暗,仍看得見前軍的刀光;再往後,整隊人影卻像融在石壁裡。他派一名熟悉羊道的弟子繞往北側,未得回音,心裡便有了不祥的預感。

  陣內敵兵忽然四散奔跑,亂石後傳出幾聲悶響。雷罐依次炸裂,碎石沿坡滾下,震得旗面不停顫動。烈熾見敵軍前陣散開,便命兩隊從旁側切入,先保住西道通往傷患院的橫徑。

  正待他再下一令,濃霧不知從何處漫入陣外。

  初時只覆著腳背,很快便越過石牆。有人以為是江上水氣,直到第一名門人忽然踉蹌,劍柄從手中滑落,才驚覺不對。

  烈熾一把扶住他,聞到一縷極淡的甜香。

  「閉氣!所有人退到上風處!」

  話未說完,霧後刀光一閃,已有兩名守路弟子倒下。白髮武者披一襲銀灰長氅,從低處緩步走來,衣角竟沒沾上泥。

  烈熾看著他,握劍的手微微一緊。

  「是你放的毒?」

  對方不答,眼神卻向他身後那條橫徑掃了一眼。

  莫才上前半步,擋在烈熾身側。張虔則將旗杆插進石縫,讓後退的弟子看得見應走哪一邊。霧愈來愈重,遠處石陣傳來的喝殺聲,漸漸像隔了一條江。

※   ※   ※

  東南竹海,夜雨未至,哭聲卻已穿林。

  似吹笛,又似有人在遠處拖著長調唱歌。守林的年輕弟子不明所以,向外探了半步,便看見霧中有人影一晃,像極了失散的同門。

  「江麟!」

  他才喊出口,身後的絕魂已將他拉回來。下一瞬,一柄短刃飛過方才站立之處,釘入竹節。

  「別信林裡叫你的聲音。」絕魂拔出短刃,拋給身旁的朱方,「守你們看得見的人。」

  冷翰領另一隊從低窪處截敵,兩面短旗相對而起。朱方、江勝與顧通依照前日定好的陣位,輪流補上被撞開的缺口;有人倒下便讓身後的人頂上,沒有人能獨自追著一條影子跑。

  可敵軍人數遠多於所報。竹葉翻飛之間,來人分成數股,在濃霧裡反覆撞向東南三道柵門。每回被打退,林中那陣笛音便又響起,仿佛總有另一支隊伍正從看不見的地方逼近。

  絕魂一劍震開數人,立刻覺出古怪:「冷翰,他們攻的是第三道,可第二道的鼓一直沒響。」

  冷翰看向林深處。「有人在叫哨兵開門。」

  兩人不敢再固守原處,將朱方與江勝留下看住退路,雙劍同往第二道柵門。就在半途,一個身著深藍長衫的男子從竹影後走了出來。

  他長髮束起,雙手空無兵刃,眼睛卻亮得異常。

  「凌霄門兩位劍首,何必急著走?」

  絕魂劍化幽光,直取藍衣人心口。對方翻掌迎住,掌心金芒竟順劍脊逆襲!冷翰斜出一劍,水色劍氣截斷金芒,三人同時退開。

  「這不是尋常內功。」冷翰低聲道。

  藍衣人微笑。「你們看不見的路,未必就不存在。」

  絕魂冷冷答道:「路讓人走得過去才算路。嘴裡說的,算不得。」

  話音未盡,冷翰的劍已從另一側遞出。二人合招一緊一放,藍衣人被迫退入密竹,腳下卻像踩著早已記熟的步位,總在劍要到時避開一步。

  遠處忽傳出孩童哭聲。朱方守的那道門後,原有幾戶未來得及撤走的山民。冷翰心頭一沉,分神看去,只見黑暗裡當真有個孩子跌坐在地。

  「我去!」江勝提劍欲衝。

  「站住!」冷翰大喝。哭聲響了第三回,地上的孩子卻始終不曾抬頭;當冷翰凝神一看,那身影竟只是一束被風吹歪的枯竹。

  江勝臉色刷地白了。

  藍衣人笑聲方起,絕魂已從側面連發三道劍光,逼他收起掌中金芒。此人一手術法能擾耳目,真身卻還在竹林裡;只要封住他的退路,便不至於整個陷入幻影。

  冷翰趁勢揮旗,令林口兩隊弟子向後退至尚可互見的燈火處。他寧可放棄第二道柵門,也不願三隊門人各自被幻術引向不同方向。

  藍衣人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些。

  「你們這樣守,倒能撐上一陣。」

  絕魂把劍尖指向他。「那便看看是你先撐不住,還是我們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同一夜,晏子初與晏寒冥的兩匹快馬已越過墨園南面的長嶺。

  山路濕滑,幾處渡水石被夜雨沖得發亮。寒冥三次策馬追上叔父,又三次被他揮手叫慢些。過了後半夜,遠方忽有火光映紅山脊,起初極淡,隨後愈來愈明。

  「是東道!」寒冥勒馬辨了片刻,「父親的人在交戰?」

  「燒成這樣,怕是已交手多時。」晏子初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你若先趕上,也別逞強一個人闖進去。山門上哪隊人在守,先找那隊的人問清楚。」

  寒冥點頭,卻仍忍不住催馬加快。

  行到最後一道山口,兩人碰上自東南逃出的幾名樵夫。有人背著負傷的老人,腳下一軟,便跌在泥中。寒冥跳下馬扶人,發現傷者右腿被箭擦過,血已浸透褲管。

  「前面藏風坪有凌霄門的人接應。」他撕下乾淨布條替老人束住傷處,「再往前一里,見到白旗便喊人。別往有火的東道走。」

  「少主,」一名樵夫喘道,「東南竹林也有人打起來了,說話聲滿山都是,可誰也認不出誰。」

  晏子初神色一變。「有人裝作自家人叫門?」

  那人連連點頭。

  晏子初看了寒冥一眼,不再多說,將自己那匹馬交給幾名樵夫牽扶傷者,讓寒冥騎另一匹先走至山界。兩人隨後以凌雲步抄近徑奔行,過溪時踩得水花高高濺起。

  寒冥心急如焚,仍記得叔父先前的囑咐。見東南戰旗尚在,便先攔下巡哨問清冷翰、絕魂的守位,這才沿竹林邊緣奔去。

  他們踏進林口時,遠處天色剛泛一線灰白。

  竹林裡已打得難分人影。冷翰後退半步,正要接藍衣人的一掌,忽聞一聲清喝從林側傳來。

  「兩位,莫在這裡同他耗!」

  晏子初踏過倒竹,長劍斜點,以「飛雁流雲」帶起一股迴旋劍勢,將襲向冷翰的掌勁引入空處。絕魂立即補上,一劍截斷藍衣人後撤的路。

  「二門主!」冷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「您從墨園回來了?」

  「回來得還不夠早。」晏子初掃視四周,見地上已有不少傷者,「門主呢?」

  「門主在內門。東西兩道都已交戰,咱們這裡至少有三隊敵兵。」

  寒冥從後扶起一名受傷弟子,將他交給林口接應的人。那弟子看清來人,驚喜之餘想要行禮,被寒冥按住肩頭。

  「先坐穩。誰能把你送回醫房?」

  朱方立刻答話,命兩人抬來竹擔。寒冥見林中有人仍抱著斷旗找不到自己的隊伍,便折了一截青竹,將旗重新繫高,插在能望見山門燈火的坡邊。

  藍衣人凝望著晏子初的劍,忽然後退兩步。「凌霄二門主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
  「名聲倒好說。你的人扮我門中弟子叫門,可不怎麼光彩。」

  「兵不厭詐。」

  「既敢露面,姓名也該報一報。」

  「閻法。」藍衣人說完,兩掌驟合,滿林笛聲竟在一瞬間同時響起。

  晏子初眼角一動,手中劍勢卻未亂。他看得出那些樹影正在重疊,也聽得出冷翰幾人的腳步被幻聲往不同方向引。當下他只說一句:「寒冥,守住旗旁的人。」

  寒冥依言退回林口。父親那邊尚未知道詳情,叔父也未必立即破得了幻術;可一旦傷者被虛影誘回戰圈,便誰也救不及了。

  他以意劍路護住退路,遇有敵兵貼近,便用疾劍一轉,先削其兵刃。三次變招後胸中真氣微微一澀,他想起父親在後園問的話:這一劍過去,腳站在哪裡?遂穩住步子,不再強搶第四招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內門大廳的燈,早在東道第一聲爆響時便全部點起。

  晏子平坐鎮山門,令各部戰報都先送此處,再轉傷患院與守路隊。掌簿弟子在長案上攤開五張簡圖,寫下某路可通、某隊失散與某處起火的時辰。來往的腳步聲將整座大廳踩得震天響。

  最先送來的是西道急報:石兵陣已用,烈熾部與敵軍相接,霧重得看不清旗。晏子平正要派人探查,另一名弟子又從後院奔來,說通向先父舊藏的石徑外有兩名守兵不見了,木門旁留著陌生的靴印。

  雲清留守東道,冷翰與絕魂尚在竹林,連最熟內院路的人也抽不出幾個。

  「門主,請讓我帶人查後院。」守書庫的值事抱拳。

  晏子平還未答話,西線又傳來一封帶血的短札。莫才用僅剩的力氣寫下幾個字:有人中毒,急待救援。

  他望著案上兩張紙,稍稍沉吟,立即指向其中一道山徑。

  「你帶兩人去後院,先看有無受傷同門,封住通往石室的入口。誰也不許單獨往深處追。其餘能動的人,隨我去西路接傷者。」

  值事領令,卻忍不住問:「若真有人偷入舊藏呢?」

  「門還能再守。倒在西坡的人等不得。」晏子平拿起劍,「若查出有人闖入,就將現場痕跡保留下來,別將火把一路帶進舊庫。」

  說完他步出大廳,正要往西,檐下卻已多了一道黑影。

  那人戴著面罩,掌中兩枚毒鏢先後射出,分取晏子平咽喉與身後傳令弟子。晏子平橫劍格去第一枚,回身以劍鞘擊落第二枚。兩枚毒鏢落地,碰出極脆的兩聲響。

  黑衣人一言不發,飛身掠過庭前石欄。晏子平循其去向追出數步,忽止住身形。

  那條路正將人引離西道。

  「閣下若找我,就在此處說話。」他抬劍,聲音不高,「何必到處驚動門人?」

  黑衣人這才回身。兩人隔著一方空庭對望,廊下有個受傷弟子被同伴攙走,黑衣人目光隨之一轉,晏子平立刻往前一步,把人擋在背後。

  「晏門主。」對方低聲笑了,「你忘得倒快。」

  那聲音令晏子平眉心一蹙。

  「無塵界一戰,晏門主送我一瓶傷藥。」黑衣人慢慢揭下面罩,露出那張晏子平不久前才見過的面孔,「我至今還留著。」

  「蕭寒孟。」晏子平的劍尖微沉,「我讓你回去散人,你今日卻帶人殺到我門前?」

  「散了又如何?那些同我過命的兄弟,若不靠刀口討飯,要去田裡替人耕土嗎?」

  「耕田便丟了你們的人?」

  蕭寒孟的臉一瞬間扭曲,隨即哈哈大笑。「你身在高處,自然說得容易。那日我向你低頭,今日便叫你看看,那一拜值多少錢!」

  他雙掌驟出,寒勁貼地捲起落葉,直撲廊柱。晏子平側身以「玉劍迎風」劃開掌勢,反手直點他右腕。蕭寒孟在無塵界敗過一次,這回早備好避劍的身法,猛地向後滑出,袖中又彈出一把細針。

  晏子平劍鋒一轉,將細針掃入身側石壁,卻聽身後傷患院傳來驚叫。蕭寒孟趁他回頭,翻身躍上廊欄,竟朝抬傷者的兩名弟子撲去。

  「你敢!」

  晏子平踏出凌雲步,身影從庭中疾穿而過,先一劍震開蕭寒孟掌風,再以左袖捲住被嚇倒的少年,將他送往門後。蕭寒孟連退數步,肩頭原先的舊傷被劍勢震裂,血慢慢滲出衣料。

  晏子平立在廊下,呼吸比先前略重。他記起無塵界破茶棚裡那個孩子的問話,手中劍卻沒有遲疑。

  「那日放你離去,盼你肯改。今日你自己走回來,為害的人又多了。」

  「你若早殺我,便沒有今日!」蕭寒孟怒喝,「如今可知錯了?」

  「晏某當日放你,是盼你回頭;今日拔劍,是不容你再傷一人!」晏子平劍尖不動,「說!領兵攻山的是誰?」

  「想知道?追得上我再說!」

  蕭寒孟大喝,掌力猛然向四方散去,幾塊屋瓦被掀得粉碎。他借滿院飛塵直撲晏子平面門,另一掌卻擊向側廊。晏子平不得不先退半步保住身後的人,隨即將劍鋒一轉,運起「凌雁旋空」,沿蕭寒孟掌勢最薄處疾刺而入。

  劍光停時,蕭寒孟已跪倒在地。

  他想伸手抓住劍身,指頭卻已不聽使喚。晏子平沒有急著收劍,直到看清他再不能傷人,才將那柄染血的劍慢慢抽回。

  「你……終究還是殺了我。」

  「傷者就在你身後。」晏子平低聲道,「這回我不能再讓你帶著刀走。」

  蕭寒孟張了張嘴,似乎仍想罵人,卻再發不出聲音。庭中風起,吹得面罩貼在斷欄上,無聲晃動。

  晏子平轉身吩咐弟子取來燈火與布巾,先去照看方才受驚的兩人。就在他回身的一刻,一縷赤暗交雜的靈光突然從蕭寒孟遺體上方竄起,直上雲霄。

  光走得太快,在場沒有人來得及攔住。晏子平抬頭,只見雲層短暫亮了一線,隨即恢復夜色。

  那道靈光去了何處,沒有留下任何線索。

  「門主!」西邊又傳來急報,「烈熾劍首那裡出事了!」

  晏子平收劍入鞘,喚兩名弟子留下清點庭中死傷並記錄現場,自己沿西徑疾奔。臨走前,他仍叫人照看蕭寒孟的屍首,留好現場所用暗器,不准旁人亂動。

  剛出內門,一名守書庫的值事趕來,說後院石徑有人踩過,舊木門上的鎖也受了損,卻還沒查出究竟是否有人進入。

  晏子平腳步一頓。

  「封住路口,派人守著。待我回來再查。」

  值事領命退去。晏子平知道留下的兩人未必足夠,可西線求援聲聲不斷,路旁已有人攙著傷者往上走。他握緊劍,終究往西坡去了。

※   ※   ※

  東道的天,這時已亮得能看見每個人的面孔。

  原先的大火漸弱,灰燼中仍藏著未熄的火舌。弒血靈身邊只剩數隊殘兵,卻憑一柄血刀逼得章遙無法離開狹坡。每回章遙要撤退去保護傷者,敵將便向背後守旗的弟子揮刀;他只得折回攔截,連舊傷發作也顧不得了。

  章衍見兄長額上冷汗直下,再也忍不住,提劍衝進戰圈。章遙一劍架住血刀,喝道:「誰准你過來!」

  「東道的旗還在,我就得守住!」

  章遙本欲怒斥,眼角卻瞥見弟弟後方兩名傷者正被劉驊帶走,只得將話吞回去。他沉肩引開一記橫斬,示意章衍去護人。

  遠處一道青色旗影升起。雲清所率伏兵自坡背殺出,正與章遙部前後呼應。章遙識得時機,讓最後一隊弟子先行退過石橋,自己把內力灌入長劍。

  「蒼冥・天光毀!」

  冷冽劍氣一線接一線飛出,弒血靈初時以血刀旋擋,及至連退十步,刀鋒終於緩了。章遙咬牙不肯收式,背後舊患如被鐵鉤牽扯,劍勢卻愈發急促。數道光芒同時刺穿敵將身形,血刀跌落,弒血靈竟整個塌作一灘殷紅。

  章衍高聲歡呼:「大哥,勝了!」

  話音未落,山背忽傳雲清暴喝:「退開!」

  章遙尚未應聲,背後那陣劇痛忽然減輕,雙腿卻跟著發軟。他勉強轉身,正要去看橋邊傷者,腳下那灘血卻忽然往上湧起。

  一柄血色長刀,從他毫無防備的左側斜斬而下。

  章遙本能地抬臂護身,劇痛如雷火驟落。他聽見章衍的聲音突然變了調,自己卻只看見一截染血的袖子飄進灰燼。左臂已然不在。

  血水重新凝成人形,弒血靈獰笑著舉刀。

  「你當我這樣容易死?」

  章遙單膝跪地,右手仍抓緊長劍,卻無力再迎那一刀。

  就在刀鋒落下之際,另一把劍自斜後飛來,撞開血刀。雲清越過矮牆落地,一把扶住章遙,將人送到章衍身旁。

  「先止血!劉驊、吳寧,帶他退!」

  章衍慌亂得幾乎聽不懂話,直到雲清猛地看向他:「章衍,現在只有你能叫得動你哥哥。讓他放劍!」

  章遙還想再起,章衍已抱住他,聲音抖得發顫。

  「兄長,東道守住了。你先回去,好不好?」

  章遙望見他沾滿血的袖口,這才慢慢鬆開指頭。

  雲清握劍站定,低頭看了一眼那灘尚未乾透的血,沒有因方才的異狀貿然追近。

  弒血靈的刀比初時更重,向前踏一步,泥地便留一道血印。雲清不與他硬碰,每接一刀便側移半尺,迫使他繞過燒黑的矮牆。弒血靈幾次想退向東道,都被風泠劍勢封回原處。

  「又要用方才那一招?」弒血靈冷笑,忽然散開身形。

  雲清等的正是此刻。

  血影乍散,灰燼間一線紅芒仍連著刀柄!雲清踏風而起,劍光一化為三,封盡退路,回鋒疾落,斬斷血氣!弒血靈身形重新凝起時,上下氣脈已被劍勢攔腰割開。

  他驚怒地伸手,竟抓不住自己的刀。

  雲清斬下最後一劍,血影頓成灰霧。可灰霧尚未散去,竟又有一道靈光直沖雲上,與方才內門升起的那道極像,轉眼便沒了蹤影。

  雲清仰望片刻,沒有追。他轉身看見章遙已被送遠,便立刻命人去東道逐一搜救倒地者。火線邊尚有人活著,不論穿哪一方衣甲,都先讓人拖離餘燼。

  章衍從醫護隊回頭,望見敵將已不見,嘴唇動了兩下,終究只問:「我哥哥會醒嗎?」

  雲清走到他身旁,伸手按住他肩頭。

  「醫者還在救。你先把刀放下,去替他守住退路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竹林裡的閻法,忽然望向東北。

  夜空先後兩次出現異光,遠處弟子只當是戰場上的怪象,他卻一眼看出其中意味。閻法掌勢稍亂,晏子初立刻看準破綻,意劍路斜斜劃過他袖前。

  「你在看什麼?」

  閻法沒有回答,雙掌向地一按,忽然將整片竹林的光色壓得昏暗。山石不見了,火把不見了,晏子初眼前竟變作一處荒原,幾名黑衣武者自四面同時逼來。

  遠處傳來寒冥呼喚叔父的聲音,又像隔著好幾座山。

  晏子初站在原地,沒有回應。他先以「飛雁流雲」揮開近身刀鋒,劍刃掠過時,有兩人化作煙霧,一人的刀卻真切碰在劍上。他不再憑形貌分辨敵人,轉而聽自己腳下碎石受力的聲音。

  「當年玉師弟留下的破術法,竟要在此時派上用場。」他低聲一笑。

  劍身沿意劍路收攏,腳下步位卻忽然倒轉。「雁飛血染逆江濤」一式從虛影之間翻出,劍氣先不取人,反斬向始終不隨風動的那片陰影。荒原如裂帛般撕開,竹枝驟然回到眼前,天邊已現晨光。

  閻法早退到林梢。只留下一小截藍布掛在折竹上,餘眾也正往山外撤走。

  晏子初正要追趕,卻聽見寒冥在一旁高聲呼喊:「叔父!西坡有傷者送來,說那裡的霧還沒散!」

  他回望林口,見絕魂已帶著冷翰收攏弟子。二人都帶傷,卻還能指揮撤退。

  晏子初收劍,將追擊的念頭壓下。「你們守住竹林。我去西邊。」

  寒冥要跟,他卻搖頭。「把傷者帶回山門,再去東道尋你父親。西坡霧毒未明,你留在這裡更有用。」

  寒冥咬了咬牙,終究應了。

※   ※   ※

  西坡石兵陣,毒霧奪去月色。火殤劍・烈熾橫劍迎風,劍鋒卻漸失準頭。

  與銀披風的白髮武者交手以來,那人幾乎不曾真正發力,只在劍鋒快要及身時側步一轉,便讓烈熾自己連出兩三招落空。莫才想從旁夾攻,才奔出幾步,忽然眼前發黑,跌跪在地。

  「劍首,咱們的人……」

  烈熾回頭,只見霧中數名弟子相繼癱軟,張虔還在扶人,指尖卻已泛青。他立刻用袖掩住口鼻,運勁想封住體內異氣,誰知胸腹一痛,一口黑血湧上喉頭。

  白髮武者停住腳步,像是在等他發現這件事。

  「毒?」烈熾用劍撐著身體,「你早就在陣外放了毒?」

  「奉令辦事。」來人聲音很淡,「你們守得久,比我料想的久。」

  「想過去,先踏過我!」

  烈熾才站起,膝頭便又一軟。他勉強揮出一劍,劍光斜過那襲銀披風,竟連衣角也不曾碰著。

  就在此時,山道上傳來連串急促腳步。晏子平先一步掠過石牆,目光掃到滿地傷者,神色陡變。他沒有立即追人,先接住烈熾下墜的身體,又吩咐隨行弟子取水與布巾。

  「退到上風處。能走的扶不能走的,沿紅旗回去。」

  烈熾咬著牙說:「門主,那個白髮的——」

  「我看見了。」晏子平替他點住幾處穴道,轉頭吩咐,「莫才、張虔也一起帶走。毒性不明,先別亂給藥。」

  白髮武者已站到石徑盡頭,望著眼前紛亂景象,竟沒有趁勢進擊。

  「閣下要等到何時?」晏子平問。

  「等人來齊。」

  水冥劍與靈噬劍相繼從東南趕到,先護住後撤的傷者。雲清安頓章遙後也趕來了,劍身仍帶著東道的灰燼;晏子初則最後從竹林外掠入,見眼前人影,腳下立刻放輕。

  「大哥,傷者送走多少?」

  「能送走的傷者都已安排人護送。這位朋友似乎正在等你們。」

  晏子初沒有接話,身形忽向前閃動。銀披風才略略轉身,頸邊便已多了一線寒光。

  「報上名來。」晏子初道,「好歹讓我知道拿劍指著的是誰。」

  「銀飄。」

  「銀飄。」晏子初念了一遍,「既然等人,如今人也見著了。你們為何攻山?」

  銀飄看了他一眼,竟微微笑了。

  晏子初劍鋒一緊,卻刺中一片冷光。銀飄化作千萬銀點,如逆風而起的雪,轉瞬消散無蹤。身後石牆上只留一道極淡的影子,連足印也無。

  眾人一時無聲。

  晏子平望著空處,終究沒有讓人冒險追去,只催各部清點人數、收攏醫護。晨風愈吹愈大,西坡濃霧終於淡了,露出石陣裡倒伏的旌旗與殘破木樁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山門再響鐘聲時,天已大亮。

  往日這個時辰,校場上會有弟子比劍,灶房會派人來催幾個貪睡的少年。今日校場卻鋪滿臨時草席,醫房放不下的人,便在廊下等候。有人坐著替同門按傷口,有人低頭擦洗染血的手,望見誰從外頭回來,總要先問一句可曾見到自己的師兄弟。

  晏寒冥從東南送完最後一擔傷者,正要回頭,忽見晏子平從西徑走入山門。父親衣上有血,右手還握著劍。他快步迎上,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:「父親可安好?」

  晏子平見他無傷,目光先緩了幾分。「子初呢?」

  「叔父在後面。東南的敵兵已經退去,冷翰、絕魂都還能行動。」

  「那便好。」晏子平拍了拍他的肩,望向傷患院,「去找你叔父,今日的事,我待會兒再問。」

  寒冥知道父親急著看傷者,沒有攔。等晏子平走過,他才看見父親背後那兩名抬擔的弟子,擔上躺著火殤劍・烈熾。往日話最多的人如今緊閉雙眼,唇邊還帶著一抹暗色。

  另一處廊下,章衍守著兄長不肯起身。章遙左肩被厚布層層裹住,醒來時第一件事便問東道旗還在不在。章衍答旗在,話未說完,眼淚已落到兄長手背上。

  章遙望見空落落的左袖,竟沉默很久,最後伸出尚能動的右手,替弟弟把衣襟拉好。

  「哭什麼?我還沒死。」

  章衍低著頭,緊緊握住那隻手。

  晏子平從醫房出來時,五劍尚能站著的幾人都等在廊下。雲清將各路傷亡與失散名冊交上,絕魂補報竹林一段柵門已毀,冷翰則指出西坡毒霧散後尚有幾處草木枯黑,暫不可讓山民經過。

  「東道敵將已死,西坡那人逃了,竹林裡的閻法也不見蹤影。」雲清望向晏子平,「門主,他們究竟為何而來?」

  晏子平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蕭寒孟那句「那一拜值多少錢」,也想起後院守兵遞來的短報。舊書庫旁的木門受損,尚未清點;可眼前活著的人正等著處置傷勢,失散的也還有人沒找到。

  「先把人找齊。」他將名冊合上,「守住山門,今日誰也別獨自下山。等傷者安頓,再去看那道門。」

  遠處雲江水聲如常,東坡焦煙卻還沿著山壁緩緩升起。凌霄門守住了,庭前石階上斑駁的血痕,直到午時仍未洗淨。

瀚冥錄◇第二章 · 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