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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 · 血風劍途 · 第一章

第一章

凌霄逢劫風雲湧 墨園訪友暗濤洶

  這一夜,顥天無月,萬山俱寂。

  倏然一聲鳳鳴,震得凌霄群峰雪塵簌簌落下。長空赤雲如潮,火羽舒張,一隻光焰凝成的鳳鳥掠過天門,回首長鳴,竟把半壁夜色照得如同白晝!

  山中飛禽伏林,百獸屏息。那鳳影盤旋三匝,終於化作滿天流霞,餘光遲遲不散。

  凌霄門內,卻有一道嬰兒啼聲,打破了夜色。

  「門主,恭喜!是位公子!」

  廊下等候的人驟然起身,往前跨了一步,又停住。

  「夫人呢?」

  「母子平安。只是……」婢女喜色未退,神情又有幾分遲疑,「公子右臂生了一道丹色胎記,像片火羽。奴婢不曾見過這樣的印記。」

  晏子平入內,待見襁褓中的孩子安然睡著,才將懸了半夜的心放下。

  嬰兒右臂果有一片丹羽,紋色鮮明,燈下隱隱如焰。

  他沉吟片刻,掐指默算,眉間忽然一動。

  「九五之數……」

  夜風吹得窗紙輕響。方才的火鳳異象已無蹤跡,孩子倒睡得極沉,連晏子平將他輕輕抱起,也未曾醒來。

  「火勢太盛,便用寒冥二字鎮一鎮吧。」

  他看著懷中幼子,忍不住笑了。

  「晏寒冥。往後叫人省些心,莫學你叔父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百里之外,荒谷深處,終年凝霜的石壁忽有一道裂響。

  沉寂多年的枯藤無風而動,谷底一名老者緩緩睜眼。剎那間,石縫裡那一點幽藍冷火竟隨他的呼吸明滅。

  「上古之戰,終是輪迴……」

  他望向谷外,過了許久,才低低續道:

  「也該是吾再出的時候了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流雲,青山,清笛入暮;竹影,劍光,落葉隨風。

  劍似秋水藏寒,笛如長風入谷。山中不聞車馬,卻有一段江湖往事,正隨笛聲漸漸近了。

  近二十載倏忽而過,凌霄門在顥天立足多年,山門內外,晨鐘暮鼓,依舊如常。

  這一日,門主晏子平尚未回門。

  山間一處僻靜竹亭,笛聲悠悠,劍光偶爾隨風一現。晏子平收劍入鞘,笛音方歇,遠處便有人踏著落葉而來。

  「大哥!」

  晏子初行至亭前,手中還捏著一張折得方正的路帖。

  「一個月的期限到了。蕭寒孟那邊,當真不再給他多些時日?」

  「一個月前便說定了。」

  「我只怕他帶來的不是悔意。」

  「若是如此,今日自有今日的辦法。」

  晏子平拿起擱在石案上的劍,朝亭外走去。子初跟了兩步,忍不住道:「我陪大哥一道去。」

  「你昨夜不是還在清點門中的舊卷?」

  「一夜未睡,照樣能替大哥看路。」

  晏子平回頭看他。

  「替我看路,還是怕我路上走丟?」

  「你若當真走丟,凌霄門只怕要多添三十份尋人榜。」

  晏子平笑了一聲,仍讓弟弟送到山道岔口。晏子初站在道旁,直到兄長的背影沒入霧中,才折回門內。

※   ※   ※

  無塵界草木荒疏,往來行人甚少,只有一條小徑穿過亂石,向林中延伸。

  林口曾有間茶棚。半邊茅頂被風掀去,桌椅翻在泥裡,灶上還架著一口破鍋。晏子平在棚外停下,見一名老婦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碗,旁邊坐著個抱布包的孩子。

  「大娘,這裡還做生意麼?」

  老婦抬頭,見他佩劍,先把孩子拉到身後,這才認出來人。

  「晏門主?」她放下碎碗,「您怎麼又往這條路走?上回聽說姓蕭的答應收手,咱們才敢回來看看。如今連茶棚都沒了,誰還有心燒水。」

  「人可有傷著?」

  「我這孫兒擦破了膝頭,倒沒什麼。前日有兩個趕車的,叫人攔去貨物,連牛也不曾留下。」老婦說著,向那口破鍋望了一眼,「村裡有人勸我把棚子搬遠些。可我男人在世時,這裡天天有人歇腳,過路的人要討口熱水,我又捨不得走。」

  晏子平走近灶旁,扶正了一張尚能使用的木桌,將倒扣在泥中的水瓢拾起。

  「今日我來赴約。若能談妥,往後大家便能安心走這條路。」

  老婦張口欲言,最後只道:「門主多加小心。我老了,搬不動幾回家。」

  晏子平應了一聲,將隨身一小包乾糧留給祖孫,轉身向林中走去。走出十餘步,還聽見小孩問祖母,那個人既認得強盜,為何不把強盜都抓起來。

  老婦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  日影西斜,無塵界忽起長風。枯草向兩旁伏低,小徑兩端各現一道青影。

  兩人相隔十丈,劍未出鞘,滿谷鳥鳴卻似在一瞬間沉了下去。

  蕭寒孟青衣束袖,神色陰鷙,見晏子平孤身而至,先是一聲冷笑。

  「哈!晏子平,我還以為你要帶凌霄門三千弟子來助陣。」

  「一個月前我已說過,今日你我了斷。」

  「上回你傷我眾兄弟,今日就得還這筆帳!」

  晏子平立於道中,目光落到他臉上。

  「你們盤踞山道,劫貨殺人,逼得往來百姓不敢入山。那些被你們害過的人,又該找誰還帳?」

  蕭寒孟面色微變,隨即冷哼。

  「江湖自有江湖的活法。你晏門主名聲大,說什麼都是道理。」

  「我今日來,不為說服你。」

  晏子平拇指輕抵劍鍔。

  「這一個月足夠你遣散部眾,也足夠你另尋生路。你既不願,便出招吧。」

  蕭寒孟怒喝一聲,雙掌翻起蒼白寒霧,腳下碎石轟然飛起!掌勁沿著地面直逼而來,草葉未觸人身,竟已凝了一層寒霜。

  晏子平橫鞘一撥,霜氣兩分,劍未出鞘,腳下連退也不曾。蕭寒孟變掌為爪,左取咽喉、右封肩井,兩股寒氣交織如索,逼得道旁枯枝接連折斷。

  「你瞧不起我!」

  「劍若出鞘,你便再沒有多少退路。」

  「休要猖狂!」

  蕭寒孟欺身而近,左右掌風交錯封住小徑。晏子平終於拔劍。

  鏘然一聲,長劍出鞘,寒光照野!

  「凌雁劍法,飛雁流雲!」

  晏子平劍指輕揚,劍鋒竟離掌三寸,循指而飛。銀芒一化為三,三化為九,霎時結成一片劍網。蕭寒孟雙掌撞上劍幕,連退兩步,忽然認出其中劍路往復之機,咬牙連發七掌,硬從劍網裡撕出一道缺口。

  晏子平旋身接劍,劍網驟散,劍鋒卻已落回掌中。

  蕭寒孟來不及歡喜,那道青影又從他身側掠過。

  「凌雲步!」

  蕭寒孟喝破身法,揚掌欲阻,偏偏總慢上半分。兩人在林間交錯數回,掌風與劍氣掃過草梢,石上留下數道新痕。

  末了雙方正面交擊,各退三步。

  蕭寒孟嘴角已見血色,晏子平仍握劍如初。

  夕陽半沒,蕭寒孟一聲長嘯,雙掌合十,竟將殘霜盡數吸回掌心!

  「竹蕭寒吟!」

  嘯聲未止,兩道掌勁已前後撞來,前勁碎石,後勁斷木。晏子平迎風踏出凌雲步,長劍一抖,「玉劍迎風」將第一道掌風引偏,回身再展「凌雁旋空」!

  劍鋒掠過樹梢,一片落葉為寒芒所斷。待蕭寒孟察覺時,第二道掌勁早已落空,喉前三寸劍光如雪。

  風停,劍定。滿山枯葉卻仍紛紛落下。

  蕭寒孟僵立半晌,直到右肩衣襟滲出血來,才發覺自己的咽喉就在劍尖去勢之旁。

  晏子平已收劍。

  「你……為何不殺?」

  「殺了你,你便沒有贖罪的機會。」

  蕭寒孟望著那柄已然回鞘的劍,臉上青白不定。良久,他才勉強抱拳。

  「晏門主……今日蕭某服了。」

  晏子平看著他,沒有錯過那雙眼裡尚未散去的怨火。

  「不必服我。回去把那些人都散了,往後莫再為惡。若還有受你們所害的人,該償的債,便去償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晏子平轉身走出數步,忽又停下,從懷中取出一瓶傷藥,拋了過去。

  「先止血,免得你還沒走到山外便倒下。三日之內,別妄動內力。」

  蕭寒孟握著瓷瓶,似乎想說什麼,終究只深深一揖。

  小徑一分為二。兩人循著小徑,分向兩端而去。

  晏子平走至山口,方才停步,抬頭看了看暮色。

  「父親,」他低聲道,「平兒今日如此處置,不知可合你老人家心意。」

  山風穿過松梢,無人作答。

  晏子平笑意漸淡,仍向凌霄門歸去。

※   ※   ※

  亥時將近,山門燈火未熄。

  晏子初早在門前等候,遠遠見兄長回來,迎上前仔細看了兩眼。

  「大哥無恙吧?」

  「子初,如果我沒回來,整個凌霄門不就是你的了嗎?」

  晏子初一愣,隨即連連搖頭。

  「大哥,這話可別讓門中弟子聽去。明日我若多說兩句話,人家便疑心我早有預謀。」

  「你不是最會說話?」

  「那也得看替誰辯白。」

  晏子平終於笑出聲來。

  「放心,今日只動了幾招。蕭寒孟傷得不重,已自行離去。」

  晏子初聞言稍稍放下心,卻仍問道:「他肯認錯?」

  「至少他當面認了錯。」

  「但願如此。」

  兩人走入門中,晏子初早命廚下留了熱食。晏子平經一日奔波,果然腹中飢餓,才到廳前,便聞得酒菜香氣。

  「原來你在等我吃飯。」

  「大哥不回,這壺酒小弟怎好獨飲?」

  晏子平看向門邊兩名值夜弟子,見他們仍挺立風中,便招手道:「今夜山寒,入廳喝杯熱茶,再換人守夜吧。」

  兩人慌忙稱不敢逾矩。

  「那就不勉強。子初,吩咐人將熱茶送來,總不能叫人空著肚子看山門。」

  「遵命,門主。」

  晏子初一本正經地拱手,惹得那兩名弟子也忍不住笑了。

  廳中燈火溫暖,夜色深沉。兄弟二人對坐飲酒,從今日對劍談到門中雜務,又說起晏寒冥近來練劍時總愛獨自在後園琢磨,時常忘了用膳。

  「你教的好徒弟。」晏子平道。

  「明明是大哥的兒子。」

  「意劍路是你教的。」

  「那他練不好時算我的,練出本事便算大哥的?」

  「他小時候摔壞你那支玉笛,不也算有本事?」

  晏子初一聽便放下酒杯。「大哥還敢提?那笛子是師父留給我的,寒冥拿去吹了半天,嫌聲音不好,竟拿去敲核桃。」

  「他那時才六歲。」

  「六歲就知道挑東西來敲核桃,長大以後還得了。」

  晏子平笑得差點嗆住。笑過之後,晏子初卻看見兄長袖口沾著一點暗紅,遂收了玩笑。

  「今日傷了手?」

  「是對方的血。我的還好端端留在身上。」

  「我知道大哥的劍快。」子初伸手替他將一角袖子拂平,「我問的是,有沒有受傷。」

  晏子平望了他片刻,才攤開雙掌讓他看。虎口有一道細小擦痕,實在算不上什麼傷。

  「這下可放心了?」

  「勉強。」子初提壺為他添酒,又問,「那姓蕭的當真肯回頭?」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晏子平看著杯中映出的燈火,「我能打敗他,卻不能替他走往後的路。若他再害人,自然還要管。」

  晏子初沉默半晌,便說起西廚新來的學徒偷吃蜜餞,結果連酸梅也當蜜餞吞了的笑話。晏子平聽了,又忍不住笑。

  杯盞輕碰,笑聲直到深夜才漸漸止息。

※   ※   ※

  隔日,凌霄後園。

  曉霧浮在石柱之間,忽聞劍吟如雁穿雲,三道清光先後繞過古松,卻不沾半片松針。

  一名青年踏著晨露練劍,白衣被劍風拂得微微揚起。

  他身姿挺拔,運劍卻無迫人之勢。劍鋒忽慢忽疾,起手「飛雁流雲」舒展如行雲,轉至「蒼雁瑟風」,劍影陡然密了幾分;待勁力將盡,又藉一步側移將劍勢引回身前。

  晏子平立在園門外,越看越覺奇異。

  這是晏子初所授的「意劍路」,偏重劍意流轉、以勢續勢,與自己專精的「疾劍路」迥然不同。可方才那一轉,分明藏著「劍影迷離」的步勢,快慢銜接,竟未見絲毫勉強。

  晏子平靜看一周,待劍招將收,忽然開口。

  「寒冥,接劍。」

  青年一怔,尚未來得及轉身,父親已拔劍而入。

  劍鋒交錯,清響數聲。

  「父親?」

  「臨陣分神,便算你認輸!」

  晏子平話中帶笑,劍上卻半分不讓。

  晏子平劍勢連綿,專挑那幾處疾、意相接的空隙進逼。晏寒冥起初手忙腳亂,退開數步,待看清父親出招的方向,才以意劍引開正面劍勢,又借疾劍之快搶回一步。

  晏子平劍鋒一震,忽聞一聲清喝:「劍平天下!」

  劍光破空,如一線霜虹直貫石庭。晏寒冥足點石柱,凌空折身,同樣一式「劍平天下」迎擊。兩道疾劍即將相觸之際,寒冥忽以意劍路卸去銳氣,反借「凌雁旋空」迴轉劍勢!

  鏗然一響,父子錯身而過。晏子平衣袖裂開一寸,左臂有血珠滲出。寒冥卻先怔住了。

  父子二人同時止步。

  「父親!」

  晏寒冥急忙收劍,見傷口滲血,面色變了。

  「無事,皮肉傷。」

  晏子平先按住傷處,再細看兒子的劍。

  「這一式,誰教你的?」

  「孩兒自己試的。」

  「子初教你疾劍路?」

  「叔父只教意劍路。」寒冥遲疑片刻,「但孩兒常見父親練劍。意劍走至這裡,總覺尚有餘勢,若接上疾劍,似乎便能走得通。」

  「似乎?」

  「起初走不通。」晏寒冥看了眼父親的手臂,聲音低了些,「前幾回真氣逆行,停了好些日子才敢再試。」

  晏子平的神色頓時嚴肅。

  「如此險事,為何不早說?」

  「孩兒以為只是招式還不熟練,自己多練幾回便能調整。」

  「若那幾回沒能及時收功呢?」

  晏寒冥不語。

  晏子平歎了口氣,將劍歸鞘。

  「你祖父曾告誡我與子初,凌雁兩路各有所長,也各有先天限制。強行雙修,輕則功力受損,重則走火入魔。故為父修疾劍,子初修意劍,從不敢強合。」

  晏寒冥抬起頭。

  「但你竟能把兩路接上。」晏子平望向方才交手的石地,眼中難掩欣慰,「你是法天聖道歷代弟子中,第一個走通此法的人。不只學了招式,連轉勁處也摸著了。」

  「父親不怪孩兒擅作主張?」

  「自然要怪。練出本事便可以瞞著傷勢,往後還得了?」

  晏寒冥垂下眼。

  晏子平見狀,又道:「你既有此領悟,為父也不攔你。只是往後若再有真氣逆行,便即收功,來告訴我與子初,切莫強撐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晏子平仍未讓兒子就此收劍。他將佩劍平舉,叫寒冥退開三步,只以空手比畫方才的轉勢。

  「你在此處借了疾劍的起勢,收得太急。若對手還在正前,或許不妨;遇上從側面貼近的人,後肩便全露了。」

  寒冥照做一遍,果然覺得左肩空門大開。他試著改動半步,晏子平卻搖頭,伸指在他劍柄上一點。

  「不要急著補一個漂亮的招。先問你自己,這一劍過去,腳站在哪裡。」

  父子兩人在石地上來回走了四次,直到寒冥能在變招後不必急著回身。晏子平這才放下劍。

  「你剛才割破我袖子時,倒是不見得這樣仔細。」

  寒冥耳根一熱。「父親,衣服我替您補。」

  「你會縫?」

  「……孩兒可以學。」

  「好。」晏子平瞥了眼袖上破口,「午前送來。為父倒想看看,法天聖道第一個能走兩路劍的人,針腳是什麼模樣。」

  寒冥原先因父親的讚許而心頭一暖,這時聽他又拿「歷代弟子」打趣,忍不住問道:「父親,孩兒記得咱們法天聖道的歷代弟子,除了父親、叔父、玉師叔,便只有孩兒?」

  晏子平輕咳一聲。

  「古人以三為多。」

  「這樣說來,若玉師叔回來,歷代弟子便更齊全了。」

  晏子平一時無言,索性板起臉。

  「練劍吧,為父還有門務。」

  寒冥忍著笑,恭送父親離去。

  待晏子平走遠,他在石柱前重新立定。方才連招雖成,收勢卻還有一處不順。他先不運內力,將招式比畫了兩回,才把真氣徐徐送入劍身。

  「江雁夕熾燃蒼穹。」

  一劍揮出,三道劍氣先後落在三根石柱之上,各留下一線細痕。

  晏寒冥收劍,走近查看。

  石面沒有碎裂。

  「只留下三道劍痕……」

  他正思量下一步如何改招,廊外已有婢女喚他用膳。

  「好,我就來。」

  他將劍收入鞘中,隨婢女離開。

  園內一時無聲。

  片刻後,第一根石柱傳出極輕的一響。裂紋沿著方才劍痕向下延伸,接著第二根、第三根,幾乎同時崩開,石屑落了一地。

※   ※   ※

  翌晨,晏寒冥行經後園,望見滿地碎石,腳步一頓。

  昨日練劍時明明只留下三道劍痕。他蹲下查看,石柱斷口深處,竟也隱隱有劍勁震裂的細紋。

  「這三根石柱,莫非夜裡與誰結了仇?」

  話未說完,後方傳來一聲笑。

  「姪兒,練劍不夠,連石柱也要拿來開刀?」

  晏子初走進園內,見三根石柱俱毀,先是愣住,繼而蹲下撿起一塊碎石,在指間輕輕一敲。

  「咦?」

  「叔父,昨日收劍時它們還好好的。」

  「你用哪一招?」

  「江雁夕熾燃蒼穹。我以為勁力不足,只留了三道劍痕。」

  晏子初將碎石翻過來,指向其中一條由外而內的暗裂。

  「這是後勁。當時沒碎,不代表劍氣已散。你將力留在石中,石面未見動靜,內裡先受不住了。」

  晏寒冥接過碎石,仔細摸了摸裂紋。

  「原來如此。那若有人在後勁發作前觸碰石柱……」

  晏子初的笑意收了些。

  「便有可能受傷。這招日後不可在人多處隨意試。」

  「侄兒記下了。」

  晏子初拍拍手上石粉,轉身欲去。

  「叔父今日出門?」

  「去墨園。拜訪一位多年未見的朋友。」

  「嵩雲巧書・聞寒筆前輩?」

  「你倒記得清楚。」

  「叔父提過,他家藏書極多,棋也下得好。」

  「我還提過他那張嘴不肯饒人,怎不記得?」

  寒冥想了想,道:「有叔父在,聞前輩若開口取笑,侄兒也應付得來。」

  晏子初瞪了他一眼,終究忍不住笑。

  「想同行便直說。」

  「那侄兒先請示父親。」

  晏子平正在處理門務,聽了來意,並未阻攔,只讓寒冥帶上平日用的佩劍,路上多聽叔父指點。

  臨行時,他又喚住兒子。

  「兩路劍式的事,記得與子初細談。若真氣再有逆行,不可隱瞞。」

  「孩兒明白。」

  晏子平看了他一眼,見他應得認真,才揮手放行。

  晏子初在門前已等得有些不耐,見寒冥走來,故意道:「再晚半刻,聞寒筆連午茶都要撤了。」

  「那更該早些走,侄兒還想見識他的棋。」

  「原來同行是為了棋,並非陪你叔父趕路?」

  「兩者兼得。」

  山道上,一老一少並肩而行。

  到了半山,細雨忽落。兩人避入一座供行人歇腳的亭子,見亭中已有一位挑書箱的老先生。那人衣履俱濕,正拿袖子擦箱角,生怕裡面的紙卷沾水。

  晏寒冥將斗笠遞過去。「老丈先用吧。」

  老先生連聲道謝,嘴裡仍不住念叨:「送給墨園的書,可不能濕了。」

  「您也往墨園去?」

  「這幾卷是山下書院新刻的詩選,想請聞先生幫忙校對。」老先生見寒冥年輕,笑道,「那位先生眼尖得很,上一回替我們看卷,連第三頁一處倒刻的『之』字都不曾放過。」

  晏子初在旁聽著,忍不住插話:「他連朋友錯一個字都要笑半年,你們還敢請他校書?」

  「笑便笑,總好過印出去叫人看了笑。」老先生說罷,又急急合上書箱。

  雨勢稍緩時,三人一同下亭。要帶著書箱過溪,得先踩過幾塊濕滑的石頭,晏寒冥先將長劍繫妥,回身替老先生提箱。晏子初本欲伸手,轉念想起自己的手腕尚未全好,索性只替二人擋著傘。

  到了對岸,老人再三致謝,挑著書箱慢慢向遠處去。寒冥望著他的背影,忽問:「叔父與聞前輩交好,是因他學問高,還是劍術好?」

  「都不是。」晏子初笑道,「你聞前輩年輕時脾氣比我還壞。我有一回被人誣指偷了經卷,他為查清此事,跑遍三座書院,三日沒闔眼。事後他先替我洗冤,再罰我抄書。」

  「既洗清了,何以還罰?」

  「嫌我借書不寫借條。」

  寒冥笑出了聲。

  「那前輩的規矩確實多。」

  「規矩多歸多,遇著人有難,他從來肯管。」晏子初拍了拍袖上水珠,「待會兒見了他,你先求問便是。他若板著臉,你也不必怕。」

  寒冥點頭。兩人沿山道續行,晚霞漸映出墨園外的竹影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墨園藏於群山與溪谷之間,離官道頗遠。

  晏子初與寒冥行了一日,至園外時,已見斜陽照在竹林。門前無人迎客,只有一座高大的石碑,上面密密排著七列文字:

  機 時 得 到 桃 源 洞

  忘 鐘 鼓 響 停 始 彼

  盡 聞 會 佳 期 覺 仙

  作 惟 女 牛 下 星 人

  而 靜 織 郎 彈 斗 下

  機 詩 賦 又 琴 移 象

  觀 道 歸 冠 黃 少 棋

  正看得出神,園內忽然有人朗聲道:

  「石碑為題,來者譜詩。三刻無解,墨園拒見。」

  晏子初抬頭望向深閉的園門。

  「聞寒筆,你還是這副德行!」

  園內無人答話。

  寒冥已走到碑前,由左至右看了一遍,又改由右至左。

  「叔父,聞前輩當真不肯開門?」

  「他敢。」

  「若解不出?」

  「那便當他不敢見我。」

  寒冥笑了笑,伸手指向石碑正中的「牛」字。

  「這字落在正中,倒像是留給人起筆的。」

  「牛?」

  「牛郎織女。」

  他循著字列一點一點看去,口中念出幾句,念到半途又停下,退後一步,重新審視上下行列。

  晏子初在旁等了片刻,見他不說話,便也湊上前去,照著字面猜讀,不多時眉心便皺作一團。

  「怪了,怎麼走到一半又回頭?」

  「因為這碑不是要人從頭讀到尾。」寒冥指著幾處字位,「前後相引,走法雖曲,句子倒是通的。」

  石門後有人報時。

  「已過兩刻。」

  晏子初聽得好笑,向門內喊道:「只怕再過一刻,你的茶也涼了!」

  寒冥沒接話,忽將方才走過的字路重新連成一線。

  「有了。」

  他站直身,朗聲念道:

  「牛郎織女會佳期,月下彈琴又賦詩。寺靜惟聞鐘鼓響,音停始覺星斗移。多少黃冠歸道觀,見機而作盡忘機。幾時得到桃源洞,同彼仙人下象棋。」

  念到末句,他的手落在碑角的「棋」字上。

  石碑輕響,碑面原有文字忽如水墨暈開,漸漸沒入石中,只餘「墨園」二字。

  園門應聲而開。

  晏子初先是大笑,隨即拍了拍寒冥的肩。

  「好小子。這回倒替叔父省了一場吵架。」

  寒冥盯著漸漸散去的墨痕,仍有些意猶未盡。

  「這題還能換一種排法,前輩何必只留一解?」

  「待會兒自己問他。只是你若把棋也贏了,他怕是連晚飯都不肯留。」

  兩人沿竹徑而行,忽聽園中有人朗聲吟詩:

  「八荒雲野鬱難開,四海波瀾近夜淮,朱筆揮毫點燦爛,流螢總畫星光來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  竹影深處,水聲潺潺。墨園主人立於石案前,長毫一揮,筆勢如劍,濃墨竟在宣紙上拖出飛瀑般的一筆。此人鬢髮半白,墨袍寬袖,儒雅眉宇間自有不容欺侮的鋒芒;一柄寒劍倚在案旁,劍未出鞘,已令人不敢輕忽。

  嵩雲巧書・聞寒筆,昔年儒門鐵面判官,今朝墨園閒人。

  晏子初人尚未近,話已先到。

  「嵩雲巧書,你這套迎客規矩,二十年來倒是一點也沒變。」

  聞寒筆收起筆鋒,抬頭一看,面上先露三分笑意。

  「老友上門,自當以舊法相迎。若放你徑直入園,豈不辜負你多年來每次都想拆我石碑的心意?」

  「我今日沒拆。昔年鐵面判官,連客人也要先審一回?」

  「舊職早辭,如今只剩些閒人的規矩。」聞寒筆笑道,「這回開門,還得多謝賢侄。」

  聞寒筆目光轉向寒冥。

  晏寒冥上前一揖。

  「晚輩晏寒冥,拜見聞前輩。」

  「免禮。方才石碑之題,是你解的?」

  「是。只是尚有幾處走字之法,晚輩想請教。」

  「入園第一件事不是喝茶,倒要問我題目?」

  「聞前輩既以此迎客,晚輩想必也可以求個明白。」

  聞寒筆一怔,笑得愈發開懷。

  「子初,你這姪兒,比你年輕時有禮得多。」

  「他只在有棋有書的時候如此。你若叫他去搬書,未必還肯說這麼多話。」

  「叔父,搬書也可。」

  晏子初搖頭。

  「瞧,還當真了。」

  僮子送上茶點,三人圍坐石桌。寒冥仍惦記石碑,聞寒筆便隨手在空白紙上畫了幾筆,告訴他字路首尾相牽的用意,談至棋局變化,二人竟一時忘了晏子初。

  晏子初連飲兩盞茶,方才輕咳一聲。

  「聞寒筆,別只顧著我姪兒。你這位老友千里迢迢來訪,也該問問為何。」

  「你若單為喝茶而來,我倒不信。」

  聞寒筆擱下筆,見子初神色有異,遂揮手讓僮子先將新煎的藥湯送至內室。

  「說吧。」

  晏子初自袖中取出一張折舊的山路圖,攤在桌面。圖紙邊緣已有磨損,某處以細朱筆添了幾道新線。

  「我前些日子往終魘山走了一趟。」

  聞寒筆原本端著茶盞,聞此便停了手。

  「你去了哪一面?」

  「西北舊封口。原先那條山徑已難走,我從旁邊的乾澗繞上去。」

  聞寒筆將圖紙拉近,目光沿著朱線行了一遍。

  「乾澗?」他問,「你回來時可見到封石上的舊刻?」

  「還在。只是第三重的紋路淡了,附近有魔氣外溢。」

  聞寒筆不語。

  晏子初又道:「我連看三處,兩處還守得住,唯那一處令人不安。照眼下情形,若不趁早補救,半年之內恐怕就要生出大患。」

  「你把封紋描回來了?」

  「描了兩份。一份留在原地附近,由可信的人照看;這份給你。」

  聞寒筆取筆蘸墨,將新痕與舊圖逐一對照,良久才道:「當年設下封印時,這一帶的地氣便不大安定。」

  晏子初點頭。

  晏寒冥聽他們說話,原先還能循著圖線看明白幾分,至此卻不知所指。

  「叔父,終魘山的封印,當年不是已經完成了嗎?」

  「完成的是當年能完成的那一部分。」晏子初指向圖上一處山隘,「顥天魔亂時,我與你父親,還有趙臨江等人,先後在此地與魔物周旋。待大股魔患平定,才發現仍有東西藏在終魘深處。」

  「那時儒門六文子與我兄弟二人合力封住魔源。」晏子初停了停,「也虧得當年聞寒筆在,才找得出那幾道地脈轉折。」

  聞寒筆瞥他一眼。

  「你倒還記得。」

  「記得。當年若非你認出錯路,我們要多繞三座山。」

  「若非你肯回頭,我認得出也無用。」

  二人相視,不約而同笑了笑。

  晏寒冥望著圖,問道:「既然封住了,今日為何又會鬆動?」

  「因為封住不等於永遠不會變。」聞寒筆以筆尖輕點一處墨線,「山石會移,地氣也會變。當年所設之封確實護得一方多年,不能說它從來無用。只是我們一直欠缺一個能使封印長久安定的關鍵。」

  「玉師叔?」寒冥問。

  晏子初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你父親提過?」

  「只說過玉師叔精於陣法,後來離門多年。」

  聞寒筆放下筆,沉聲道:「當年若能得他主持玄天滅元陣,或有另一番局面。可他音訊已斷,單憑我們手上這些舊法,至今仍補不上最要緊的一處。」

  晏寒冥將圖紙往自己這邊挪了寸許,先看新畫的朱線,再看旁邊的一筆淡墨。

  「這道新裂,是從原來的封線上生的?」

  「看得出來?」聞寒筆問。

  「若是封線自己斷裂,兩端應當有錯位。可這道裂痕卻跨過原有墨紋,倒像是另有東西從旁邊擠進來。」

  聞寒筆沒有立即作答,將紙翻了一面,又取過另一張舊時描圖,並列案上。

  「你只能從我畫的圖上看出形狀,還不能斷定山裡發生什麼。」他道,「不過這一問,問得對。」

  晏子初也俯身細看,眉頭漸皺。

  聞寒筆指著兩張圖上的日期。

  「書閣裡尚存當年的封印舊卷,我得翻出來看看。若當年就曾出現這種異狀,舊卷裡或許留有線索。你的路圖先留在我這裡,我另謄一份給你帶回。」

  「如此甚好。」

  「還有,」聞寒筆把筆洗挪開,向子初伸出手,「你右手給我看。」

  晏子初一愣。

  「做什麼?」

  「方才你拿圖時,虎口一直不肯使力。走了幾天山路,還當自己年輕?」

  「不過一點扭傷。」

  「你這句話,我二十年前便聽過。」

  聞寒筆替他察了脈,又取小罐藥膏塗在腕側。

  晏寒冥在旁看得忍俊不禁。

  「叔父,晚輩若早知道前輩肯治,你昨日便不用一路說手痠了。」

  「誰說我一路喊痠?」

  「侄兒沒說叔父喊。只說叔父三次把包袱換到左手。」

  聞寒筆被逗得笑出聲,仍不忘從藥箱裡取出乾淨的布條。

  晏子初瞪了寒冥一眼,卻也只能乖乖讓老友替他裹好手腕。

  晚風穿過竹林,桌上的封印圖紙被吹得微動。聞寒筆起身取來兩枚鎮紙,將那一道新添的朱線壓在下面。

  園外忽傳來腳步聲。僮子折回,說山下有個樵夫被斧頭傷了小腿,帶來時血仍止不住。

  聞寒筆將案上那支筆交給寒冥,吩咐僮子去取藥布,自己往側院走。晏子初也站起來,卻被他回頭攔住。

  「手腕才剛包好,你就別跟著忙了。陪寒冥喝茶,我去看看傷者。」

  晏子初看他走得飛快,搖頭道:「一把年紀,還管得這樣多。」

  寒冥留在桌旁,手中毛筆未乾。側院燈火移了兩回,隱約聽見聞寒筆問傷者住在何處、家中可有人照料,又讓僮子備好明日換藥的布包。

  過了好一陣,聞寒筆才回來。他洗過手,袖口仍留一道淡紅,卻先望向桌上的圖。

  「你們還沒走?」

  晏子初拿起茶盞。「怕你回來發現客人不見,又要罰我抄書。」

  聞寒筆哼了一聲,終於也笑了。

  「今晚先住下吧。」他說,「舊卷在書閣深處,明日一同核對。半年聽來還久,真等到出事前才找人,便來不及了。」

  晏子初點頭。

  寒冥本想再問幾句,見兩位長輩都已收起笑容,便將問題暫且記在心裡。

※   ※   ※

  同一日,凌霄門。

  晏子平正在大廳與凌霄五劍議定巡防及門人操練之事。風泠劍・雲清先呈上近日各處山道回報,水冥劍・冷翰則逐一核對守夜輪值;天蒼劍・章遙談起新入門弟子的身法,說到得意處,惹得火殤劍・烈熾在旁取笑。靈噬劍・絕魂坐在一側,靜聽眾人議事。

  此時一聲鷹唳掠過凌霄上空!守門弟子跌跌撞撞衝入大廳,雙手捧著一封釘有玄鐵薄片的戰帖,封緘上竟還殘留一縷未散的陰寒。

  「門主!送帖的人只在山門外留下一句話,說是要凌霄門兩日後血債血償。弟子追出山口,已不見他的影子!」

  「門主,山門外有人送來此帖。那人未留姓名,放下便走。守門弟子追出一段路,已不見蹤影。」

  晏子平拆開封口,原先的笑意漸漸斂去。

  紙上字跡剛勁,沒有落款,只寫明兩日後將有大軍來犯,要凌霄門自作準備。

  章遙先按不住性子。

  「好大的口氣!敢來便來,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狂徒!」

  雲清伸手接過戰帖,仔細看了一遍。

  「不留名,卻把時日講得明白。門主,恐怕不是尋常江湖約鬥。」

  烈熾也收起笑意。

  晏子平將戰帖置於案上,抬眼望向在場眾人。

  「先不猜來人是誰。雲清,查清近三日進出山門的人,並巡看外哨;冷翰,查清各處守備,確定換崗時不留空隙。其餘人召齊部眾,明日未時於校場集結。」

  「是!」

  「章遙,」晏子平又叫住他,「將不能上陣的人先列出來,調往內院。別等真正交手時,才發現退路上站滿了傷者與幼徒。」

  章遙怔了一下,立即抱拳領命。

  五劍相繼散去,大廳頃刻安靜。

  晏子平走到門前,望了一眼遠處山勢。兩日後究竟來的是誰,尚無從知道;但門中諸人,今夜便得開始準備。

  他吩咐近侍取來紙筆。

  「另擇兩名熟路弟子,傳訊墨園,告知子初與寒冥。沿途若見不明兵馬,先回報,不可貿然交手。」

  近侍領命退下。

  案上戰帖仍未收起。門外晚鐘響起,驚得庭前群鳥振翼飛過屋簷。

  晏子平回身,將佩劍掛上腰側。

  凌霄門的山門外,這一夜多添了兩道巡哨;燈火直到天明,也未曾熄過。

瀚冥錄◇第一章 · 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