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顥天無月,萬山俱寂。
倏然一聲鳳鳴,震得凌霄群峰雪塵簌簌落下。長空赤雲如潮,火羽舒張,一隻光焰凝成的鳳鳥掠過天門,回首長鳴,竟把半壁夜色照得如同白晝!
山中飛禽伏林,百獸屏息。那鳳影盤旋三匝,終於化作滿天流霞,餘光遲遲不散。
凌霄門內,卻有一道嬰兒啼聲,打破了夜色。
「門主,恭喜!是位公子!」
廊下等候的人驟然起身,往前跨了一步,又停住。
「夫人呢?」
「母子平安。只是……」婢女喜色未退,神情又有幾分遲疑,「公子右臂生了一道丹色胎記,像片火羽。奴婢不曾見過這樣的印記。」
晏子平入內,待見襁褓中的孩子安然睡著,才將懸了半夜的心放下。
嬰兒右臂果有一片丹羽,紋色鮮明,燈下隱隱如焰。
他沉吟片刻,掐指默算,眉間忽然一動。
「九五之數……」
夜風吹得窗紙輕響。方才的火鳳異象已無蹤跡,孩子倒睡得極沉,連晏子平將他輕輕抱起,也未曾醒來。
「火勢太盛,便用寒冥二字鎮一鎮吧。」
他看著懷中幼子,忍不住笑了。
「晏寒冥。往後叫人省些心,莫學你叔父。」
百里之外,荒谷深處,終年凝霜的石壁忽有一道裂響。
沉寂多年的枯藤無風而動,谷底一名老者緩緩睜眼。剎那間,石縫裡那一點幽藍冷火竟隨他的呼吸明滅。
「上古之戰,終是輪迴……」
他望向谷外,過了許久,才低低續道:
「也該是吾再出的時候了。」
流雲,青山,清笛入暮;竹影,劍光,落葉隨風。
劍似秋水藏寒,笛如長風入谷。山中不聞車馬,卻有一段江湖往事,正隨笛聲漸漸近了。
近二十載倏忽而過,凌霄門在顥天立足多年,山門內外,晨鐘暮鼓,依舊如常。
這一日,門主晏子平尚未回門。
山間一處僻靜竹亭,笛聲悠悠,劍光偶爾隨風一現。晏子平收劍入鞘,笛音方歇,遠處便有人踏著落葉而來。
「大哥!」
晏子初行至亭前,手中還捏著一張折得方正的路帖。
「一個月的期限到了。蕭寒孟那邊,當真不再給他多些時日?」
「一個月前便說定了。」
「我只怕他帶來的不是悔意。」
「若是如此,今日自有今日的辦法。」
晏子平拿起擱在石案上的劍,朝亭外走去。子初跟了兩步,忍不住道:「我陪大哥一道去。」
「你昨夜不是還在清點門中的舊卷?」
「一夜未睡,照樣能替大哥看路。」
晏子平回頭看他。
「替我看路,還是怕我路上走丟?」
「你若當真走丟,凌霄門只怕要多添三十份尋人榜。」
晏子平笑了一聲,仍讓弟弟送到山道岔口。晏子初站在道旁,直到兄長的背影沒入霧中,才折回門內。
無塵界草木荒疏,往來行人甚少,只有一條小徑穿過亂石,向林中延伸。
林口曾有間茶棚。半邊茅頂被風掀去,桌椅翻在泥裡,灶上還架著一口破鍋。晏子平在棚外停下,見一名老婦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碗,旁邊坐著個抱布包的孩子。
「大娘,這裡還做生意麼?」
老婦抬頭,見他佩劍,先把孩子拉到身後,這才認出來人。
「晏門主?」她放下碎碗,「您怎麼又往這條路走?上回聽說姓蕭的答應收手,咱們才敢回來看看。如今連茶棚都沒了,誰還有心燒水。」
「人可有傷著?」
「我這孫兒擦破了膝頭,倒沒什麼。前日有兩個趕車的,叫人攔去貨物,連牛也不曾留下。」老婦說著,向那口破鍋望了一眼,「村裡有人勸我把棚子搬遠些。可我男人在世時,這裡天天有人歇腳,過路的人要討口熱水,我又捨不得走。」
晏子平走近灶旁,扶正了一張尚能使用的木桌,將倒扣在泥中的水瓢拾起。
「今日我來赴約。若能談妥,往後大家便能安心走這條路。」
老婦張口欲言,最後只道:「門主多加小心。我老了,搬不動幾回家。」
晏子平應了一聲,將隨身一小包乾糧留給祖孫,轉身向林中走去。走出十餘步,還聽見小孩問祖母,那個人既認得強盜,為何不把強盜都抓起來。
老婦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日影西斜,無塵界忽起長風。枯草向兩旁伏低,小徑兩端各現一道青影。
兩人相隔十丈,劍未出鞘,滿谷鳥鳴卻似在一瞬間沉了下去。
蕭寒孟青衣束袖,神色陰鷙,見晏子平孤身而至,先是一聲冷笑。
「哈!晏子平,我還以為你要帶凌霄門三千弟子來助陣。」
「一個月前我已說過,今日你我了斷。」
「上回你傷我眾兄弟,今日就得還這筆帳!」
晏子平立於道中,目光落到他臉上。
「你們盤踞山道,劫貨殺人,逼得往來百姓不敢入山。那些被你們害過的人,又該找誰還帳?」
蕭寒孟面色微變,隨即冷哼。
「江湖自有江湖的活法。你晏門主名聲大,說什麼都是道理。」
「我今日來,不為說服你。」
晏子平拇指輕抵劍鍔。
「這一個月足夠你遣散部眾,也足夠你另尋生路。你既不願,便出招吧。」
蕭寒孟怒喝一聲,雙掌翻起蒼白寒霧,腳下碎石轟然飛起!掌勁沿著地面直逼而來,草葉未觸人身,竟已凝了一層寒霜。
晏子平橫鞘一撥,霜氣兩分,劍未出鞘,腳下連退也不曾。蕭寒孟變掌為爪,左取咽喉、右封肩井,兩股寒氣交織如索,逼得道旁枯枝接連折斷。
「你瞧不起我!」
「劍若出鞘,你便再沒有多少退路。」
「休要猖狂!」
蕭寒孟欺身而近,左右掌風交錯封住小徑。晏子平終於拔劍。
鏘然一聲,長劍出鞘,寒光照野!
「凌雁劍法,飛雁流雲!」
晏子平劍指輕揚,劍鋒竟離掌三寸,循指而飛。銀芒一化為三,三化為九,霎時結成一片劍網。蕭寒孟雙掌撞上劍幕,連退兩步,忽然認出其中劍路往復之機,咬牙連發七掌,硬從劍網裡撕出一道缺口。
晏子平旋身接劍,劍網驟散,劍鋒卻已落回掌中。
蕭寒孟來不及歡喜,那道青影又從他身側掠過。
「凌雲步!」
蕭寒孟喝破身法,揚掌欲阻,偏偏總慢上半分。兩人在林間交錯數回,掌風與劍氣掃過草梢,石上留下數道新痕。
末了雙方正面交擊,各退三步。
蕭寒孟嘴角已見血色,晏子平仍握劍如初。
夕陽半沒,蕭寒孟一聲長嘯,雙掌合十,竟將殘霜盡數吸回掌心!
「竹蕭寒吟!」
嘯聲未止,兩道掌勁已前後撞來,前勁碎石,後勁斷木。晏子平迎風踏出凌雲步,長劍一抖,「玉劍迎風」將第一道掌風引偏,回身再展「凌雁旋空」!
劍鋒掠過樹梢,一片落葉為寒芒所斷。待蕭寒孟察覺時,第二道掌勁早已落空,喉前三寸劍光如雪。
風停,劍定。滿山枯葉卻仍紛紛落下。
蕭寒孟僵立半晌,直到右肩衣襟滲出血來,才發覺自己的咽喉就在劍尖去勢之旁。
晏子平已收劍。
「你……為何不殺?」
「殺了你,你便沒有贖罪的機會。」
蕭寒孟望著那柄已然回鞘的劍,臉上青白不定。良久,他才勉強抱拳。
「晏門主……今日蕭某服了。」
晏子平看著他,沒有錯過那雙眼裡尚未散去的怨火。
「不必服我。回去把那些人都散了,往後莫再為惡。若還有受你們所害的人,該償的債,便去償。」
「是。」
晏子平轉身走出數步,忽又停下,從懷中取出一瓶傷藥,拋了過去。
「先止血,免得你還沒走到山外便倒下。三日之內,別妄動內力。」
蕭寒孟握著瓷瓶,似乎想說什麼,終究只深深一揖。
小徑一分為二。兩人循著小徑,分向兩端而去。
晏子平走至山口,方才停步,抬頭看了看暮色。
「父親,」他低聲道,「平兒今日如此處置,不知可合你老人家心意。」
山風穿過松梢,無人作答。
晏子平笑意漸淡,仍向凌霄門歸去。
亥時將近,山門燈火未熄。
晏子初早在門前等候,遠遠見兄長回來,迎上前仔細看了兩眼。
「大哥無恙吧?」
「子初,如果我沒回來,整個凌霄門不就是你的了嗎?」
晏子初一愣,隨即連連搖頭。
「大哥,這話可別讓門中弟子聽去。明日我若多說兩句話,人家便疑心我早有預謀。」
「你不是最會說話?」
「那也得看替誰辯白。」
晏子平終於笑出聲來。
「放心,今日只動了幾招。蕭寒孟傷得不重,已自行離去。」
晏子初聞言稍稍放下心,卻仍問道:「他肯認錯?」
「至少他當面認了錯。」
「但願如此。」
兩人走入門中,晏子初早命廚下留了熱食。晏子平經一日奔波,果然腹中飢餓,才到廳前,便聞得酒菜香氣。
「原來你在等我吃飯。」
「大哥不回,這壺酒小弟怎好獨飲?」
晏子平看向門邊兩名值夜弟子,見他們仍挺立風中,便招手道:「今夜山寒,入廳喝杯熱茶,再換人守夜吧。」
兩人慌忙稱不敢逾矩。
「那就不勉強。子初,吩咐人將熱茶送來,總不能叫人空著肚子看山門。」
「遵命,門主。」
晏子初一本正經地拱手,惹得那兩名弟子也忍不住笑了。
廳中燈火溫暖,夜色深沉。兄弟二人對坐飲酒,從今日對劍談到門中雜務,又說起晏寒冥近來練劍時總愛獨自在後園琢磨,時常忘了用膳。
「你教的好徒弟。」晏子平道。
「明明是大哥的兒子。」
「意劍路是你教的。」
「那他練不好時算我的,練出本事便算大哥的?」
「他小時候摔壞你那支玉笛,不也算有本事?」
晏子初一聽便放下酒杯。「大哥還敢提?那笛子是師父留給我的,寒冥拿去吹了半天,嫌聲音不好,竟拿去敲核桃。」
「他那時才六歲。」
「六歲就知道挑東西來敲核桃,長大以後還得了。」
晏子平笑得差點嗆住。笑過之後,晏子初卻看見兄長袖口沾著一點暗紅,遂收了玩笑。
「今日傷了手?」
「是對方的血。我的還好端端留在身上。」
「我知道大哥的劍快。」子初伸手替他將一角袖子拂平,「我問的是,有沒有受傷。」
晏子平望了他片刻,才攤開雙掌讓他看。虎口有一道細小擦痕,實在算不上什麼傷。
「這下可放心了?」
「勉強。」子初提壺為他添酒,又問,「那姓蕭的當真肯回頭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晏子平看著杯中映出的燈火,「我能打敗他,卻不能替他走往後的路。若他再害人,自然還要管。」
晏子初沉默半晌,便說起西廚新來的學徒偷吃蜜餞,結果連酸梅也當蜜餞吞了的笑話。晏子平聽了,又忍不住笑。
杯盞輕碰,笑聲直到深夜才漸漸止息。
隔日,凌霄後園。
曉霧浮在石柱之間,忽聞劍吟如雁穿雲,三道清光先後繞過古松,卻不沾半片松針。
一名青年踏著晨露練劍,白衣被劍風拂得微微揚起。
他身姿挺拔,運劍卻無迫人之勢。劍鋒忽慢忽疾,起手「飛雁流雲」舒展如行雲,轉至「蒼雁瑟風」,劍影陡然密了幾分;待勁力將盡,又藉一步側移將劍勢引回身前。
晏子平立在園門外,越看越覺奇異。
這是晏子初所授的「意劍路」,偏重劍意流轉、以勢續勢,與自己專精的「疾劍路」迥然不同。可方才那一轉,分明藏著「劍影迷離」的步勢,快慢銜接,竟未見絲毫勉強。
晏子平靜看一周,待劍招將收,忽然開口。
「寒冥,接劍。」
青年一怔,尚未來得及轉身,父親已拔劍而入。
劍鋒交錯,清響數聲。
「父親?」
「臨陣分神,便算你認輸!」
晏子平話中帶笑,劍上卻半分不讓。
晏子平劍勢連綿,專挑那幾處疾、意相接的空隙進逼。晏寒冥起初手忙腳亂,退開數步,待看清父親出招的方向,才以意劍引開正面劍勢,又借疾劍之快搶回一步。
晏子平劍鋒一震,忽聞一聲清喝:「劍平天下!」
劍光破空,如一線霜虹直貫石庭。晏寒冥足點石柱,凌空折身,同樣一式「劍平天下」迎擊。兩道疾劍即將相觸之際,寒冥忽以意劍路卸去銳氣,反借「凌雁旋空」迴轉劍勢!
鏗然一響,父子錯身而過。晏子平衣袖裂開一寸,左臂有血珠滲出。寒冥卻先怔住了。
父子二人同時止步。
「父親!」
晏寒冥急忙收劍,見傷口滲血,面色變了。
「無事,皮肉傷。」
晏子平先按住傷處,再細看兒子的劍。
「這一式,誰教你的?」
「孩兒自己試的。」
「子初教你疾劍路?」
「叔父只教意劍路。」寒冥遲疑片刻,「但孩兒常見父親練劍。意劍走至這裡,總覺尚有餘勢,若接上疾劍,似乎便能走得通。」
「似乎?」
「起初走不通。」晏寒冥看了眼父親的手臂,聲音低了些,「前幾回真氣逆行,停了好些日子才敢再試。」
晏子平的神色頓時嚴肅。
「如此險事,為何不早說?」
「孩兒以為只是招式還不熟練,自己多練幾回便能調整。」
「若那幾回沒能及時收功呢?」
晏寒冥不語。
晏子平歎了口氣,將劍歸鞘。
「你祖父曾告誡我與子初,凌雁兩路各有所長,也各有先天限制。強行雙修,輕則功力受損,重則走火入魔。故為父修疾劍,子初修意劍,從不敢強合。」
晏寒冥抬起頭。
「但你竟能把兩路接上。」晏子平望向方才交手的石地,眼中難掩欣慰,「你是法天聖道歷代弟子中,第一個走通此法的人。不只學了招式,連轉勁處也摸著了。」
「父親不怪孩兒擅作主張?」
「自然要怪。練出本事便可以瞞著傷勢,往後還得了?」
晏寒冥垂下眼。
晏子平見狀,又道:「你既有此領悟,為父也不攔你。只是往後若再有真氣逆行,便即收功,來告訴我與子初,切莫強撐。」
「是。」
晏子平仍未讓兒子就此收劍。他將佩劍平舉,叫寒冥退開三步,只以空手比畫方才的轉勢。
「你在此處借了疾劍的起勢,收得太急。若對手還在正前,或許不妨;遇上從側面貼近的人,後肩便全露了。」
寒冥照做一遍,果然覺得左肩空門大開。他試著改動半步,晏子平卻搖頭,伸指在他劍柄上一點。
「不要急著補一個漂亮的招。先問你自己,這一劍過去,腳站在哪裡。」
父子兩人在石地上來回走了四次,直到寒冥能在變招後不必急著回身。晏子平這才放下劍。
「你剛才割破我袖子時,倒是不見得這樣仔細。」
寒冥耳根一熱。「父親,衣服我替您補。」
「你會縫?」
「……孩兒可以學。」
「好。」晏子平瞥了眼袖上破口,「午前送來。為父倒想看看,法天聖道第一個能走兩路劍的人,針腳是什麼模樣。」
寒冥原先因父親的讚許而心頭一暖,這時聽他又拿「歷代弟子」打趣,忍不住問道:「父親,孩兒記得咱們法天聖道的歷代弟子,除了父親、叔父、玉師叔,便只有孩兒?」
晏子平輕咳一聲。
「古人以三為多。」
「這樣說來,若玉師叔回來,歷代弟子便更齊全了。」
晏子平一時無言,索性板起臉。
「練劍吧,為父還有門務。」
寒冥忍著笑,恭送父親離去。
待晏子平走遠,他在石柱前重新立定。方才連招雖成,收勢卻還有一處不順。他先不運內力,將招式比畫了兩回,才把真氣徐徐送入劍身。
「江雁夕熾燃蒼穹。」
一劍揮出,三道劍氣先後落在三根石柱之上,各留下一線細痕。
晏寒冥收劍,走近查看。
石面沒有碎裂。
「只留下三道劍痕……」
他正思量下一步如何改招,廊外已有婢女喚他用膳。
「好,我就來。」
他將劍收入鞘中,隨婢女離開。
園內一時無聲。
片刻後,第一根石柱傳出極輕的一響。裂紋沿著方才劍痕向下延伸,接著第二根、第三根,幾乎同時崩開,石屑落了一地。
翌晨,晏寒冥行經後園,望見滿地碎石,腳步一頓。
昨日練劍時明明只留下三道劍痕。他蹲下查看,石柱斷口深處,竟也隱隱有劍勁震裂的細紋。
「這三根石柱,莫非夜裡與誰結了仇?」
話未說完,後方傳來一聲笑。
「姪兒,練劍不夠,連石柱也要拿來開刀?」
晏子初走進園內,見三根石柱俱毀,先是愣住,繼而蹲下撿起一塊碎石,在指間輕輕一敲。
「咦?」
「叔父,昨日收劍時它們還好好的。」
「你用哪一招?」
「江雁夕熾燃蒼穹。我以為勁力不足,只留了三道劍痕。」
晏子初將碎石翻過來,指向其中一條由外而內的暗裂。
「這是後勁。當時沒碎,不代表劍氣已散。你將力留在石中,石面未見動靜,內裡先受不住了。」
晏寒冥接過碎石,仔細摸了摸裂紋。
「原來如此。那若有人在後勁發作前觸碰石柱……」
晏子初的笑意收了些。
「便有可能受傷。這招日後不可在人多處隨意試。」
「侄兒記下了。」
晏子初拍拍手上石粉,轉身欲去。
「叔父今日出門?」
「去墨園。拜訪一位多年未見的朋友。」
「嵩雲巧書・聞寒筆前輩?」
「你倒記得清楚。」
「叔父提過,他家藏書極多,棋也下得好。」
「我還提過他那張嘴不肯饒人,怎不記得?」
寒冥想了想,道:「有叔父在,聞前輩若開口取笑,侄兒也應付得來。」
晏子初瞪了他一眼,終究忍不住笑。
「想同行便直說。」
「那侄兒先請示父親。」
晏子平正在處理門務,聽了來意,並未阻攔,只讓寒冥帶上平日用的佩劍,路上多聽叔父指點。
臨行時,他又喚住兒子。
「兩路劍式的事,記得與子初細談。若真氣再有逆行,不可隱瞞。」
「孩兒明白。」
晏子平看了他一眼,見他應得認真,才揮手放行。
晏子初在門前已等得有些不耐,見寒冥走來,故意道:「再晚半刻,聞寒筆連午茶都要撤了。」
「那更該早些走,侄兒還想見識他的棋。」
「原來同行是為了棋,並非陪你叔父趕路?」
「兩者兼得。」
山道上,一老一少並肩而行。
到了半山,細雨忽落。兩人避入一座供行人歇腳的亭子,見亭中已有一位挑書箱的老先生。那人衣履俱濕,正拿袖子擦箱角,生怕裡面的紙卷沾水。
晏寒冥將斗笠遞過去。「老丈先用吧。」
老先生連聲道謝,嘴裡仍不住念叨:「送給墨園的書,可不能濕了。」
「您也往墨園去?」
「這幾卷是山下書院新刻的詩選,想請聞先生幫忙校對。」老先生見寒冥年輕,笑道,「那位先生眼尖得很,上一回替我們看卷,連第三頁一處倒刻的『之』字都不曾放過。」
晏子初在旁聽著,忍不住插話:「他連朋友錯一個字都要笑半年,你們還敢請他校書?」
「笑便笑,總好過印出去叫人看了笑。」老先生說罷,又急急合上書箱。
雨勢稍緩時,三人一同下亭。要帶著書箱過溪,得先踩過幾塊濕滑的石頭,晏寒冥先將長劍繫妥,回身替老先生提箱。晏子初本欲伸手,轉念想起自己的手腕尚未全好,索性只替二人擋著傘。
到了對岸,老人再三致謝,挑著書箱慢慢向遠處去。寒冥望著他的背影,忽問:「叔父與聞前輩交好,是因他學問高,還是劍術好?」
「都不是。」晏子初笑道,「你聞前輩年輕時脾氣比我還壞。我有一回被人誣指偷了經卷,他為查清此事,跑遍三座書院,三日沒闔眼。事後他先替我洗冤,再罰我抄書。」
「既洗清了,何以還罰?」
「嫌我借書不寫借條。」
寒冥笑出了聲。
「那前輩的規矩確實多。」
「規矩多歸多,遇著人有難,他從來肯管。」晏子初拍了拍袖上水珠,「待會兒見了他,你先求問便是。他若板著臉,你也不必怕。」
寒冥點頭。兩人沿山道續行,晚霞漸映出墨園外的竹影。
墨園藏於群山與溪谷之間,離官道頗遠。
晏子初與寒冥行了一日,至園外時,已見斜陽照在竹林。門前無人迎客,只有一座高大的石碑,上面密密排著七列文字:
機 時 得 到 桃 源 洞
忘 鐘 鼓 響 停 始 彼
盡 聞 會 佳 期 覺 仙
作 惟 女 牛 下 星 人
而 靜 織 郎 彈 斗 下
機 詩 賦 又 琴 移 象
觀 道 歸 冠 黃 少 棋
正看得出神,園內忽然有人朗聲道:
「石碑為題,來者譜詩。三刻無解,墨園拒見。」
晏子初抬頭望向深閉的園門。
「聞寒筆,你還是這副德行!」
園內無人答話。
寒冥已走到碑前,由左至右看了一遍,又改由右至左。
「叔父,聞前輩當真不肯開門?」
「他敢。」
「若解不出?」
「那便當他不敢見我。」
寒冥笑了笑,伸手指向石碑正中的「牛」字。
「這字落在正中,倒像是留給人起筆的。」
「牛?」
「牛郎織女。」
他循著字列一點一點看去,口中念出幾句,念到半途又停下,退後一步,重新審視上下行列。
晏子初在旁等了片刻,見他不說話,便也湊上前去,照著字面猜讀,不多時眉心便皺作一團。
「怪了,怎麼走到一半又回頭?」
「因為這碑不是要人從頭讀到尾。」寒冥指著幾處字位,「前後相引,走法雖曲,句子倒是通的。」
石門後有人報時。
「已過兩刻。」
晏子初聽得好笑,向門內喊道:「只怕再過一刻,你的茶也涼了!」
寒冥沒接話,忽將方才走過的字路重新連成一線。
「有了。」
他站直身,朗聲念道:
「牛郎織女會佳期,月下彈琴又賦詩。寺靜惟聞鐘鼓響,音停始覺星斗移。多少黃冠歸道觀,見機而作盡忘機。幾時得到桃源洞,同彼仙人下象棋。」
念到末句,他的手落在碑角的「棋」字上。
石碑輕響,碑面原有文字忽如水墨暈開,漸漸沒入石中,只餘「墨園」二字。
園門應聲而開。
晏子初先是大笑,隨即拍了拍寒冥的肩。
「好小子。這回倒替叔父省了一場吵架。」
寒冥盯著漸漸散去的墨痕,仍有些意猶未盡。
「這題還能換一種排法,前輩何必只留一解?」
「待會兒自己問他。只是你若把棋也贏了,他怕是連晚飯都不肯留。」
兩人沿竹徑而行,忽聽園中有人朗聲吟詩:
「八荒雲野鬱難開,四海波瀾近夜淮,朱筆揮毫點燦爛,流螢總畫星光來。」
竹影深處,水聲潺潺。墨園主人立於石案前,長毫一揮,筆勢如劍,濃墨竟在宣紙上拖出飛瀑般的一筆。此人鬢髮半白,墨袍寬袖,儒雅眉宇間自有不容欺侮的鋒芒;一柄寒劍倚在案旁,劍未出鞘,已令人不敢輕忽。
嵩雲巧書・聞寒筆,昔年儒門鐵面判官,今朝墨園閒人。
晏子初人尚未近,話已先到。
「嵩雲巧書,你這套迎客規矩,二十年來倒是一點也沒變。」
聞寒筆收起筆鋒,抬頭一看,面上先露三分笑意。
「老友上門,自當以舊法相迎。若放你徑直入園,豈不辜負你多年來每次都想拆我石碑的心意?」
「我今日沒拆。昔年鐵面判官,連客人也要先審一回?」
「舊職早辭,如今只剩些閒人的規矩。」聞寒筆笑道,「這回開門,還得多謝賢侄。」
聞寒筆目光轉向寒冥。
晏寒冥上前一揖。
「晚輩晏寒冥,拜見聞前輩。」
「免禮。方才石碑之題,是你解的?」
「是。只是尚有幾處走字之法,晚輩想請教。」
「入園第一件事不是喝茶,倒要問我題目?」
「聞前輩既以此迎客,晚輩想必也可以求個明白。」
聞寒筆一怔,笑得愈發開懷。
「子初,你這姪兒,比你年輕時有禮得多。」
「他只在有棋有書的時候如此。你若叫他去搬書,未必還肯說這麼多話。」
「叔父,搬書也可。」
晏子初搖頭。
「瞧,還當真了。」
僮子送上茶點,三人圍坐石桌。寒冥仍惦記石碑,聞寒筆便隨手在空白紙上畫了幾筆,告訴他字路首尾相牽的用意,談至棋局變化,二人竟一時忘了晏子初。
晏子初連飲兩盞茶,方才輕咳一聲。
「聞寒筆,別只顧著我姪兒。你這位老友千里迢迢來訪,也該問問為何。」
「你若單為喝茶而來,我倒不信。」
聞寒筆擱下筆,見子初神色有異,遂揮手讓僮子先將新煎的藥湯送至內室。
「說吧。」
晏子初自袖中取出一張折舊的山路圖,攤在桌面。圖紙邊緣已有磨損,某處以細朱筆添了幾道新線。
「我前些日子往終魘山走了一趟。」
聞寒筆原本端著茶盞,聞此便停了手。
「你去了哪一面?」
「西北舊封口。原先那條山徑已難走,我從旁邊的乾澗繞上去。」
聞寒筆將圖紙拉近,目光沿著朱線行了一遍。
「乾澗?」他問,「你回來時可見到封石上的舊刻?」
「還在。只是第三重的紋路淡了,附近有魔氣外溢。」
聞寒筆不語。
晏子初又道:「我連看三處,兩處還守得住,唯那一處令人不安。照眼下情形,若不趁早補救,半年之內恐怕就要生出大患。」
「你把封紋描回來了?」
「描了兩份。一份留在原地附近,由可信的人照看;這份給你。」
聞寒筆取筆蘸墨,將新痕與舊圖逐一對照,良久才道:「當年設下封印時,這一帶的地氣便不大安定。」
晏子初點頭。
晏寒冥聽他們說話,原先還能循著圖線看明白幾分,至此卻不知所指。
「叔父,終魘山的封印,當年不是已經完成了嗎?」
「完成的是當年能完成的那一部分。」晏子初指向圖上一處山隘,「顥天魔亂時,我與你父親,還有趙臨江等人,先後在此地與魔物周旋。待大股魔患平定,才發現仍有東西藏在終魘深處。」
「那時儒門六文子與我兄弟二人合力封住魔源。」晏子初停了停,「也虧得當年聞寒筆在,才找得出那幾道地脈轉折。」
聞寒筆瞥他一眼。
「你倒還記得。」
「記得。當年若非你認出錯路,我們要多繞三座山。」
「若非你肯回頭,我認得出也無用。」
二人相視,不約而同笑了笑。
晏寒冥望著圖,問道:「既然封住了,今日為何又會鬆動?」
「因為封住不等於永遠不會變。」聞寒筆以筆尖輕點一處墨線,「山石會移,地氣也會變。當年所設之封確實護得一方多年,不能說它從來無用。只是我們一直欠缺一個能使封印長久安定的關鍵。」
「玉師叔?」寒冥問。
晏子初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父親提過?」
「只說過玉師叔精於陣法,後來離門多年。」
聞寒筆放下筆,沉聲道:「當年若能得他主持玄天滅元陣,或有另一番局面。可他音訊已斷,單憑我們手上這些舊法,至今仍補不上最要緊的一處。」
晏寒冥將圖紙往自己這邊挪了寸許,先看新畫的朱線,再看旁邊的一筆淡墨。
「這道新裂,是從原來的封線上生的?」
「看得出來?」聞寒筆問。
「若是封線自己斷裂,兩端應當有錯位。可這道裂痕卻跨過原有墨紋,倒像是另有東西從旁邊擠進來。」
聞寒筆沒有立即作答,將紙翻了一面,又取過另一張舊時描圖,並列案上。
「你只能從我畫的圖上看出形狀,還不能斷定山裡發生什麼。」他道,「不過這一問,問得對。」
晏子初也俯身細看,眉頭漸皺。
聞寒筆指著兩張圖上的日期。
「書閣裡尚存當年的封印舊卷,我得翻出來看看。若當年就曾出現這種異狀,舊卷裡或許留有線索。你的路圖先留在我這裡,我另謄一份給你帶回。」
「如此甚好。」
「還有,」聞寒筆把筆洗挪開,向子初伸出手,「你右手給我看。」
晏子初一愣。
「做什麼?」
「方才你拿圖時,虎口一直不肯使力。走了幾天山路,還當自己年輕?」
「不過一點扭傷。」
「你這句話,我二十年前便聽過。」
聞寒筆替他察了脈,又取小罐藥膏塗在腕側。
晏寒冥在旁看得忍俊不禁。
「叔父,晚輩若早知道前輩肯治,你昨日便不用一路說手痠了。」
「誰說我一路喊痠?」
「侄兒沒說叔父喊。只說叔父三次把包袱換到左手。」
聞寒筆被逗得笑出聲,仍不忘從藥箱裡取出乾淨的布條。
晏子初瞪了寒冥一眼,卻也只能乖乖讓老友替他裹好手腕。
晚風穿過竹林,桌上的封印圖紙被吹得微動。聞寒筆起身取來兩枚鎮紙,將那一道新添的朱線壓在下面。
園外忽傳來腳步聲。僮子折回,說山下有個樵夫被斧頭傷了小腿,帶來時血仍止不住。
聞寒筆將案上那支筆交給寒冥,吩咐僮子去取藥布,自己往側院走。晏子初也站起來,卻被他回頭攔住。
「手腕才剛包好,你就別跟著忙了。陪寒冥喝茶,我去看看傷者。」
晏子初看他走得飛快,搖頭道:「一把年紀,還管得這樣多。」
寒冥留在桌旁,手中毛筆未乾。側院燈火移了兩回,隱約聽見聞寒筆問傷者住在何處、家中可有人照料,又讓僮子備好明日換藥的布包。
過了好一陣,聞寒筆才回來。他洗過手,袖口仍留一道淡紅,卻先望向桌上的圖。
「你們還沒走?」
晏子初拿起茶盞。「怕你回來發現客人不見,又要罰我抄書。」
聞寒筆哼了一聲,終於也笑了。
「今晚先住下吧。」他說,「舊卷在書閣深處,明日一同核對。半年聽來還久,真等到出事前才找人,便來不及了。」
晏子初點頭。
寒冥本想再問幾句,見兩位長輩都已收起笑容,便將問題暫且記在心裡。
同一日,凌霄門。
晏子平正在大廳與凌霄五劍議定巡防及門人操練之事。風泠劍・雲清先呈上近日各處山道回報,水冥劍・冷翰則逐一核對守夜輪值;天蒼劍・章遙談起新入門弟子的身法,說到得意處,惹得火殤劍・烈熾在旁取笑。靈噬劍・絕魂坐在一側,靜聽眾人議事。
此時一聲鷹唳掠過凌霄上空!守門弟子跌跌撞撞衝入大廳,雙手捧著一封釘有玄鐵薄片的戰帖,封緘上竟還殘留一縷未散的陰寒。
「門主!送帖的人只在山門外留下一句話,說是要凌霄門兩日後血債血償。弟子追出山口,已不見他的影子!」
「門主,山門外有人送來此帖。那人未留姓名,放下便走。守門弟子追出一段路,已不見蹤影。」
晏子平拆開封口,原先的笑意漸漸斂去。
紙上字跡剛勁,沒有落款,只寫明兩日後將有大軍來犯,要凌霄門自作準備。
章遙先按不住性子。
「好大的口氣!敢來便來,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狂徒!」
雲清伸手接過戰帖,仔細看了一遍。
「不留名,卻把時日講得明白。門主,恐怕不是尋常江湖約鬥。」
烈熾也收起笑意。
晏子平將戰帖置於案上,抬眼望向在場眾人。
「先不猜來人是誰。雲清,查清近三日進出山門的人,並巡看外哨;冷翰,查清各處守備,確定換崗時不留空隙。其餘人召齊部眾,明日未時於校場集結。」
「是!」
「章遙,」晏子平又叫住他,「將不能上陣的人先列出來,調往內院。別等真正交手時,才發現退路上站滿了傷者與幼徒。」
章遙怔了一下,立即抱拳領命。
五劍相繼散去,大廳頃刻安靜。
晏子平走到門前,望了一眼遠處山勢。兩日後究竟來的是誰,尚無從知道;但門中諸人,今夜便得開始準備。
他吩咐近侍取來紙筆。
「另擇兩名熟路弟子,傳訊墨園,告知子初與寒冥。沿途若見不明兵馬,先回報,不可貿然交手。」
近侍領命退下。
案上戰帖仍未收起。門外晚鐘響起,驚得庭前群鳥振翼飛過屋簷。
晏子平回身,將佩劍掛上腰側。
凌霄門的山門外,這一夜多添了兩道巡哨;燈火直到天明,也未曾熄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