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鈞天的西線界門外,重關千仞。兩山相對之處,一道界門嵌在絕壁之間,遠望如半輪冷月。
天未亮,商旅車鈴便已響遍山谷。今日來客比往常多了數倍,有佩劍而來的江湖俠士,有攙扶傷者的家眷,也有袖繡陌生門徽的異域使者。風過關樓,百面旌旗獵獵作響,「玄鈺殿廣邀群雄」的金字在晨光裡格外耀眼。
穆長川帶著四車抵達關外,第一件事仍是俯身查過木輪。蘇娘抱著帳本,一眼望不到隊伍盡頭,不禁嘆道:「過了這幾條界道,難不成還要在城門外睡上一夜?」
「車能等,人未必能。」穆長川示意她往前看。一輛傷車停在石橋之外,車中婦人掀簾呼喚,聲音裡已有哭意。
緋珞背倚車篷,望著城樓上列隊的劍衛,忽然一笑。
「好一座玄鈺殿。請天下人赴會,卻先用千百支刀槍迎客。」
「若怕了,趁早回頭。」馬七回她。
「我怕什麼?」緋珞拍了拍身後木匣,「要找的東西還在這裡,誰也別想趕我走。」
關樓忽響三通鼓!兩隊劍衛開柵而出,為首之人持令牌立在橋頭,朗聲道:「持帖來者依次過關!傷者先行,兵器封好,不得擅闖界道!」
話音未落,人群中一聲冷笑。
「司馬好大的威風!這九天的路,幾時只准你家的人走了?」
一名灰衣刀客橫刀出列,衣上塵土未落,眼裡滿是傲氣。關前數十人側目,守卒的手也按上劍柄。那人將飛劍帖往石案上一拍,喝道:「你家主邀的是群雄,可曾說過要叫我們先低頭?」
為首劍衛沒有拔劍。
「閣下入城可以帶刀,赴會另有規矩。但你擋著的,是後頭那輛傷車。」
刀客回頭。車簾裡一名男子痛得渾身發抖,扶著他的婦人正望著前方,連出聲求讓都不敢。刀客神色一變,終於把刀收入鞘中。
「今日看在傷者分上。」他沉聲說,「司馬的規矩,改日再領教!」
關兵先讓傷車通行,穆長川看在眼裡,未因眼前的刀槍便把司馬一概視作仇家。
輪到穆家車隊,查驗者見四車藥材與古匣同行,便問封蠟可否打開。
「這匣有人追索,封印尚不能破。」穆長川亮出赤砂坡留下的憑據,「我肯讓人驗看,但要知道東西交到誰手中。」
緋珞難得沒有與他爭,只在旁瞧著。她的手指不知不覺按上鞘口,因為界門的風裡,她竟又聽到那道熟悉的金屬顫鳴。
查驗者尚未答話,石廊深處忽然傳來驚馬嘶鳴!緊接著,一聲重響震得界門旁的石屑紛紛落下。
「車要翻了!」有人驚叫。
穆長川臉色驟變,轉身喝道:「馬七,護住我們的人!」 ※ ※ ※
這道界門連著鈞天西側的穩定界道,來往的人原不需在此久留。往年車隊交了路引,驗過人數,便沿石廊前行;只要不離驛卒引導的車轍,過一段不知深淺的暗路,就能從另一端見到鈞天的天光。
近日情形不同。
司馬飛劍帖發出後,各天域的使者、護送傷者的車隊與趕來看熱鬧的江湖人都擠在這條路上。守軍為防有人混入持兵器的隊伍,便在界道兩端加設核對身分的關亭。從前商隊連人帶車可以一次通過,如今須按車序入內,前車抵達另一端,後車才能進。
穆長川領完通行木牌,站在石廊口等著第四輛車被驗過。馬七去取水,蘇娘與驛卒核對藥包封記。緋珞則跟著他,始終隔著半步。
「妳怕我把匣弄丟?」穆長川問。
「怕有人趁你忙,替你把它送走。」
兩人正說著,石廊內忽有驚呼。一輛載傷者的馬車才入界道,後方的牽馬人便掙開繩索,往反方向跑了幾步。前車停在石壁旁,車內病人受了顛簸,痛得呻吟;押車人想下去扶,卻被守卒攔住,怕其餘車輛跟著亂了方向。
石廊裡的聲音本就容易錯位。站在門前的人明明看得見車尾,卻聽見有人從更深的地方喊救命。幾個後來的年輕人聽得心慌,差點要衝進去。
穆長川見幾名年輕劍客就要衝進迷光,忽然向前一縱,身形已橫在眾人面前。他探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袖口,另一手將晃動的車繩扣在石柱上。
「再往裡亂闖,待會兒得讓我們多找幾個人。」他的語氣平平,眾人卻被那一扣之力震得停了腳步。
「聽見聲音也別亂走,車還在原來那條石路上。」他向守卒喊道,「讓兩個熟路的人先入內,把驚馬牽回去,別叫一群人一齊擠進去。」
守卒不肯擅自開柵,立刻請來管事的老驛卒。那老人拿著一支長竹杖走到廊口,望了望車輪的位置,便命旁邊兩名引路人沿石壁的白記號進去。一人安撫馬匹,一人將車轅重新扶正。傷者由車上親眷抱住,稍稍抬高身子,才沒再撞到木板。
待馬車慢慢駛到對面,老驛卒才放下攔人的手。
「近來這條界道的聲音比從前亂。」他低聲道,「有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背後傳來,回頭一找,便走到不該去的地方。路還通著,耳朵卻未必可信。」
穆長川想起阿順在赤砂坡失散那一夜,問道:「兩邊可都有把異狀記下?」
「有。只是上頭來收冊的人嫌兩端寫的不一樣,要我們併成一份。」老驛卒向前方一指,「你若真在意,等過了界道,自己去瞧瞧。」
緋珞先抬腳往前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
「那個傷者呢?」
「已有人在對面接手。」老人道,「妳若要知道,得去醫務所問。這邊只管路上沒再出事。」
緋珞望著那輛車消失在光裡,沒有再問。輪到她與穆長川時,兩人站在同一輛車旁,照驛卒指示進了石廊。石壁上的白線一條接著一條,偶有兩處看似重合,穆長川便握住車旁繫著的麻繩,等前輪真正碾過石縫才繼續走。
阿順跟在車後,忽聽見一聲像從遠處傳來的敲輪聲,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「別看後頭。」穆長川回頭說,「看我的手。我停,你就停。」
少年望見他伸出的手,勉強點頭。
等車隊真正踏上鈞天一側的石地,蘇娘將人數從頭數到尾,十一人一個不少。穆長川這才稍稍鬆開握緊的手指;緋珞卻回頭望了一眼界門,臉上沒有笑意。
她一向不喜歡被人牽著走。可在那段聽不清聲音的石路上,她也明白了一件事:能讓人走到終點的辦法,未必由走得最快的人想出來。
※ ※ ※ 鈞天關城,護城河水如鏡,長街直向遠處高聳的玄鈺殿延伸。城牆上劍衛列隊,晨風捲動司馬大旗;關外方才的騷動到了城內,卻只剩醫棚前一聲聲急切的呼喚。
那輛在界道受驚的傷車已被送到陰涼處,司馬醫者替傷者換上平穩的擔架。穆長川看著有人接手照顧,方才稍稍放心,轉而領緋珞前往查物棚。
值事問過木匣尺寸,聽說來歷有爭議,便揮手叫人送入石庫。
「入庫容易。」穆長川按住匣蓋,「若明日有人說匣不在了,我向誰要回?」
值事眉頭一皺。「司馬世家守庫,難道還要你擔心?」
緋珞笑出聲來。
「貴家主請天下人來問個明白,怎麼到了你這裡,司馬兩字反倒叫人不許問了?」
值事臉色發青,幾名守兵也將目光轉來。正僵持時,一名青衣文吏走出,先叫守兵退下。
「押貨的穆掌櫃、追貨的緋姑娘,兩位所說都有道理。」他道,「貨是誰的,今日無法斷;可貨交進我司馬庫房,往後當然得由司馬負責。」
他叫人取來保管簿,當面畫下匣的樣式、記明三道封蠟,並將守庫劍衛的姓名寫在旁邊。
穆長川細看一遍,才按下指印。
緋珞則將自己的舊拓片露出一角,說明她見過相同的殘紋,卻未親眼見過匣中全貌。她不甘心把東西留下,又拿不出能立刻帶走的證據,便咬著牙在見證處署名。
兩名劍衛將木匣抬往石庫。石門緩緩闔上之際,緋珞耳畔忽響起極輕一聲劍吟!
那聲音像從千年前傳來,忽遠忽近,竟與界道裡的亂音全然不同。她眼前晃過一道不屬於此地的劍光,指尖已按上腰間劍柄。
「緋珞。」穆長川喚了一聲。
她猛然回神。石庫門前兩名劍衛仍按規矩站著,沒有一人聽見那聲奇響。
「你聽見了?」她低聲問。
「聽見什麼?」
緋珞望向石門,臉上難得沒有半分笑意。
「沒什麼。」她把手移離劍柄,「總有一天,我會查出那口匣究竟從哪裡來。」
穆長川沒有說她多想,只將各自的收條收妥。等到真相未明而疑心已起之時,他更知道,貨不能由誰一時激動便奪走。
長街上各派來客接連入城。遠方一處酒樓忽有琴聲傳出,夾雜刀客高談闊論的笑聲。司馬劍衛仍在城頭巡行,沒有人知道一口封在庫內的古匣,已悄然驚動了一名女子的心神。 ※ ※ ※
藥材那邊卻沒這樣順利。
蘇娘送去的貨單上寫著六十包藥材,醫務所的接收簿卻只有五十八包。負責搬運的兵士說,兩包已被派往城北臨時醫棚;蘇娘當即問是哪兩包、何時搬走、誰領的。兵士翻遍手邊的冊子,只找到一張寫著「急用先行」的短條,沒有藥名,也沒有領貨人的姓名。
「少兩包算什麼?」旁邊有人催促,「救人要緊,醫者不會替你偷藥。」
蘇娘把帳本合上,沒有讓開。
「我若照六十包簽收,明日醫棚說少了止血藥,誰知道該找哪個人?我問清楚,才好讓真正需要用藥的人拿得到。」
這時一名女子提著藥箱走來,先看了一眼載傷者的那輛車,才停在蘇娘身旁。她的衣裳不華麗,袖口繫著方便做事的細布帶,眼下有些疲色,說話卻很穩。
「可以讓我看看貨單嗎?」她問。
蘇娘警惕地看她。
「妳是司馬的人?」
「我叫葉含章,從顥天來。如今替幾處醫棚尋藥,並不替這裡收貨。」她說,「我方才聽見城北少了止血藥,想確認那兩包究竟是什麼。妳若不方便給我看,念給我聽也行。」
蘇娘聽她報出姓名,卻沒有因此放下戒心,只攤開自己的副本,遮住收貨人與價銀,露出藥材名稱及數量。葉含章逐項看過,指著其中兩行,問城北醫棚是否需要這兩味。接收兵士一聽,說方才的車確實只取走了這兩包。
「那位領藥的人可還在?」葉含章問。
「送車進城了。」
「有沒有傷者跟著去?」
「有。兩個從西側石廊抬過來的,另有一個高燒的孩子。」
葉含章聽到孩子,便轉頭向醫務所值事要了一張城北醫棚的地址。她不曾見過那個孩子,不能確定病情,只知道有人為了把藥先送走,跳過了完整的點收程序。
她向蘇娘道:「這兩味藥確實可能急用。但既已送走,至少得補記清楚,免得下一個傷者來時,帳上明明寫著有藥,棚裡卻找不到。」
值事聽見爭執,終於從裡間出來,叫人取回城北派車時留下的領藥底單。底單壓在一疊換車文書下面,墨跡未乾,上頭有運送人的姓名和時辰,唯獨藥材名稱只寫了「兩包」。蘇娘讓那人照實補上名稱,再請兩名在場者各自署名,才把剩下的五十八包點交出去。
她不肯在「六十包全數入庫」的空格上落印,值事雖不耐煩,最後也只能替她改成「五十八包入庫,兩包先送城北醫棚」。穆長川得知後,在旁輕輕點頭,蘇娘反倒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還笑?咱們因這兩包藥又誤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城北的人得了藥,我們也找得到送藥的人。」穆長川答,「這半個時辰總沒白費。」
葉含章聽完便收回目光,向醫務所借了一匹可趕路的馬,準備親往城北看看。她並不知道穆長川是誰,也沒有追問車上的古匣,只在離開前記住了蘇娘的名字,以便城北缺藥時找到原押運者。
緋珞在遠處看著,忽然問穆長川:「她怎麼知道該先問哪兩包?」
「她是醫者,問的都是傷者用得上的藥。」
「醫者就一定信得過?」
「我只看她剛才做了什麼。」穆長川說,「她沒要我們的貨,也沒替收貨人簽名。」
緋珞將手裡的收條捲了又展,難得沒有接著反駁。
杜蘅抵達鈞天關城時,日頭已偏向西邊。
她所走的驛路本來可以直通西門,偏在入界之前遇上換站,須先沿側道到另一處界門候著。那道界門並未封閉,只是入口處貼著新告示,要所有攜帶公私急書的人按送達時辰重排次序。有人從顥天來,有人從炎天轉道,幾個驛卒互相叫著不同地方的站名,吵得後面的人越來越急。
杜蘅沒有要求優先放行。她取出白蒲渡留給自己的那份通行副本,照告示排到收信棚前,請文吏告訴她這封信究竟何時會交給玄鈺殿。
文吏接過信筒,熟練地將「收到」二字寫在冊上。
「今晚入城,明晨送殿。」
「今夜若有改道或緊急傳令呢?」
「先由關城值事收,急件可以另報。」
杜蘅指著旁邊一名正等候回話的信使。
「方才他說自己昨日便把傷者名冊送到上一站,這裡的收信簿卻寫今日才轉入。若按今日為準,玄鈺殿看見的便只是晚到一日的名冊。兩邊寫的日期都不假,可最初是何時發出的,怎麼知道?」
文吏停了筆。「妳也是來挑毛病的?」
「我是來送信的。」杜蘅說,「我在白蒲渡耽擱過別人的消息,知道晚一日會害人改了路。若你們願意,我只想請你把原來的發信日期也記上。」
她把自己帶來的封套攤在案前,外層還有幾處轉驛留下的戳印。文吏看了一眼,說這些戳印能證明信曾經過站,卻不能保證每一站的時刻記得準。
「正是。」杜蘅道,「所以我沒有叫你改掉『今日收到』,只是請你再留一欄,把我能拿出證據的那個時辰寫進去。」
文吏一時為難,轉身去請上司。杜蘅便在棚旁等候,取出小冊記下自己到關城的時辰。她沒有忘記白蒲渡那名領隊的話:未證實的消息若一字不送,收信的人連準備退路的機會都沒有。這回她不再要求別人等自己查完,而是先將目前確定的情況說明白。
不多時,文吏帶回一張附在收信簿後面的白紙。
「主事說不能為妳改整本簿,但若由妳自己註明發信地點與轉站情形,我們可以把這一頁夾進今日入關的文書。等送到殿裡,由收件人自行比對。」
杜蘅接過筆,把自己親見的幾站寫上;那些只聽人轉述的地方,她另列一行,並註明未曾查證。她沒有要求文吏替白蒲渡的延誤辯護,也沒讓對方把別人的口述當成自己親眼所見。寫到最後,文吏依規矩蓋了關城的收信印,另給她一份副本。
她走出棚外,見另一名信使正急忙把手裡的信筒塞回袖中,免得被風吹倒。杜蘅伸手替他扶住一角,兩人便各自走開。
這樣一份補記,還改不了九天驛路的積習。但她知道,至少收信的人明晨看見文書時,能同時知道信哪一天發出、哪一天抵達,也能知道中間仍有哪一段無人說得清楚。
她低頭將自己的副本收好,沒有留意街對面正有一隊裝藥的馬車駛過。車旁那名提著藥箱的女子正在催車伕走慢些,一再交代不要讓車輪壓到路上的碎石。
沈照塵比葉含章晚了兩個時辰進城。
他帶著四份抄錄與各處持有人留下的簽記,原件仍由顥天不同的驛亭與商號保管。到了鈞天界門,他先照規矩將行囊交給守卒查看,卻在文書桌前停了下來。
「這張封存收據,只寫交來幾份紙,怎麼沒寫是哪幾份?」他問。
文吏抬頭望他:「難道你要我逐頁抄一遍?後頭還有幾十個人等著。」
「不用。」沈照塵從袖中取出自己先前寫好的目錄,「四份的來源、封皮顏色與各自的記載時段,我已寫在這裡。你只要照次序記下四個編號,再把目錄鈐上收件印,就知道日後領回的是哪四份。」
文吏看過目錄,問他是否肯把四份都留在司馬庫中,等開會時再領。沈照塵搖頭。
「有兩份是朋友准我借看的副本,我答應親自保管。你們若要查驗,我可以當面打開;若要收去,得先告訴我依哪一道規矩、交由誰保管。」
後面有人小聲抱怨。他往旁邊讓了半步,讓急著過關的人先將路引遞上,自己仍站在桌旁等答覆。
這時關城的軍務值事走來,說司馬此次邀客,自然有責任替眾人保管證物,若各家都不肯交,萬一城中有人偷換,反倒更難查。
沈照塵沒有否認。
「正因怕有人偷換,才要知道原來是哪一份。」他說,「我借得來的副本,別人家裡還有原件;可若將目錄也只留一份在此,將來哪一頁出了問題,我連拿什麼來問都不知道。」
軍務值事看出他並非要鬧事,便提出另一個辦法:行囊裡的紙可帶入客舍,但其中兩份涉及軍路的摘錄先由文書房加封;收件目錄各存一份,開會時再由持有人親自拆封。沈照塵願意接受加封,卻要求封條上的字跡當場讓自己辨認清楚。
幾人忙了許久,終於把紙包重新封好。沈照塵拿到一張寫清四份名稱、封條編號與保管人的收據,才收拾行囊準備進城。
臨走時,那名年輕文吏忍不住道:「老先生,你這樣一路查下去,要到哪天才找得到想要的人?」
沈照塵將收據仔細摺好。
「有些人急著找,反而會在別人的紙裡找錯。」他說,「先把紙留對,再問人也不遲。」
年輕文吏搖了搖頭,繼續替後頭的人登記。沈照塵看見他手邊另外放著一疊薄紙,特地寫著「持有人自行保存」六字,心裡知道自己並非第一個提出這類要求的人。
他不急著猜那人是誰,只將帶有印記的收據貼身收好。葉含章還在城北忙著看傷者,他得先去找她約好的那間客舍;若她沒回來,至少先替她把那包忘記帶上的乾糧留下。
南面的界門,更是一番江湖熱鬧。
唐疏桐搖著摺扇,與吳寧、張虔並肩來到界門前。炎天來客衣上尚帶赤色路塵,關前十數名武人正與劍衛爭論如何帶劍入城,吵得驛鈴聲幾乎聽不見。
「好一座玄鈺殿,」張虔嘆道,「才進門便得先學忍氣吞聲。」
「忍氣倒未必,」唐疏桐含笑答道,「別急著拔劍就是。」
話音未落,前方一名粗豪刀客忽拍木案,將案上一柄短劍震得飛起。旁邊一名替父親搬行囊的女童嚇得站住,眼看劍鞘就要撞上她的頭!
「小心!」吳寧急喝。
白衣一閃,唐疏桐已搶在眾人之前。摺扇倏然展開,扇骨一搭一旋,竟穩穩接住那柄飛劍,順勢送回木案。女童驚魂未定,周遭卻已響起一片喝采。
唐疏桐回望刀客,嘴角仍帶笑意。
「兄臺若有不平,大可到玄鈺殿向司馬家主討個說法。倘若關前傷了孩子,傳出去恐怕只剩笑話。」
那刀客面上發紅,抱拳退開。守卒見事端已平,先讓女童與父親過關,才重新迎接後頭的人。
張虔笑道:「唐公子這把扇子,倒比我的劍還利!」
「張兄此言我可要記住。」唐疏桐合扇,「回頭你若請我吃酒,我便當你這句是真的。」
說笑過後,查驗者翻開他帶來的炎天軍令,見是十五盟收糧糾紛,便說那是炎天自己的事,不該拿來煩擾司馬家。
唐疏桐聞言,笑意漸收。
「那名老婦已繳過一次糧,兵士卻拿跨域軍令又收第二次。若命令出自十五盟,我自回去問十五盟;若有人藉司馬調兵之名為惡,怎能說與此處全無干係?」
他將兩份記載不同的軍令攤開,吳寧在旁說明所見,張虔補上米鋪那日的經過。守關的人聽罷,才請書吏留下可追的軍路疑點,卻沒有允諾替炎天裁定此事。
「如此便夠。」疏桐道,「我來問的是誰下令,不是請你們替唐家出氣。」
等幾人穿過界道,身後炎天的赤霞忽然偏到側方,耳畔更傳來一聲聲似真似假的舊日驛鈴。張虔剛要回首,吳寧便按住他的肩,提醒他莫忘上回老驛卒的話。
踏上鈞天石階時,三人不約而同抬頭。關樓高聳,司馬大旗獵獵生風,遠方玄鈺殿已在暮光裡現出輪廓。
唐疏桐慢慢收起摺扇,輕聲笑道:「千里而來,總要看看司馬家主究竟肯讓天下人問些什麼。」 ※ ※ ※
晏子平一行抵達西側關城時,已近黃昏。
凌霄門沒有派出大隊人馬。隨行的只有晏子平、晏子初、晏寒冥、聞寒筆及幾名護送文書的弟子。山門仍須有人守著,傷患院也離不得醫者;雲清留在顥天主持巡防,章衍陪著斷臂未癒的章遙,烈熾仍在按時服藥。晏子平離門前親自看過傷患名冊,將不能帶走的原件留下,並囑咐門中每日按原樣記錄失蹤者的消息。
他們由顥天出發,沿著幾處戰後尚能通行的官驛趕路,到了界門又隨引路人穿過穩定界道。途中聞寒筆反覆叮囑眾人不可只看眼前光影辨路,尤其不得為了追逐奇怪的聲響而離開石道。晏寒冥始終照做,卻在踏出鈞天界門時,仍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。
「怎麼?」晏子初問。
「剛才明明只走了一段路,卻像聽見山門的晚鐘。」
「想家了?」晏子初笑他。
寒冥沒有否認。「弟子們今日應當正在換夜哨。」
晏子平在前頭聽見,回身說:「雲清在,子初也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。你若放心不下,今晚寫封信回去。」
話音剛落,城門外便有兩名守卒攔下他們。為首者驗過飛劍帖與來客名簿,臉上露出幾分遲疑。
「晏門主,玄鈺殿的規矩是入城先登記兵器,赴會時另行保管。另有從顥天帶來的戰場記錄,須先由外事房封存一份,免得途中遭人毀損。」
晏子初眉頭一揚。
「當日有人闖入我凌霄門舊藏,連守庫弟子都險些丟命。如今我們好不容易帶來幾份能對照的記錄,你開口便要留在這裡?」
守卒顯然知道凌霄門遇襲之事,沒有立刻頂撞,只說外事房設此規矩,是為了避免客人在城裡互相奪取文書;兵器暫收也能防止仇家藉赴會之名尋釁。
「你說得有理。」晏子平道,「可我們手裡並無那份被奪走的原卷,帶來的是戰時值守記錄與傷者口述。若全部交進一處庫房,之後誰拿什麼與它對照?」
守卒被問得一怔,忙請人往外事房傳話。
聞寒筆在旁沒有催,只把袖中那份封印舊圖的副本拿出來,讓守卒看清外層封紙上的字。他說明原件仍在墨園,這份副本若要暫存,自己必須知道何人接收;至於失去的凌霄手書勘錄,眾人還沒有查明它究竟落在誰手裡,不能把旁的東西當成失物。
等候時,城門旁又起了一陣吵嚷。兩名衣著相似的男子持著同一支車隊的通行牌,硬說自己奉命來接一名凌霄門傷者。看守醫棚的軍士查出牌上的車號與今日入關的名冊不合,拒絕讓二人將人帶走。那兩人還想爭辯,軍士已派人向醫棚尋到原來護送傷者的老婦,當場請她辨認來人。
老婦才搖頭,其中一名男子便猛然掙開守卒,向醫棚衝去。晏寒冥看見他袖間寒光一閃,足下驟展凌雲步,一步搶到前方,劍鞘平平遞出,正點在那人持物的手腕上。
一柄窄小匕首落地,守卒立即將人按住。另一人見勢不妙,也被趕來的劍衛制住。晏寒冥沒有追問二人身份,先回頭確認擔架上的傷者安然無恙,才退回父親身旁。
老婦臉色慘白,抱著傷者的手卻終於鬆了一些。守軍沒有當眾宣稱他們就是刺客,只把通行牌與身分記在冊上,讓真正的護送者繼續照顧傷者。
晏寒冥看著醫棚旁驚魂未定的老婦,低聲道:「若沒查車號,那兩人就把傷者帶走了。」
「是。」晏子平說,「所以我們要問清楚規矩怎樣辦,不能因為不信司馬,就當每一道守門的手續都沒用。」
晏子初仍盯著城門外的兵士。
「可規矩若只讓他們問我們,不讓我們問他們,也一樣不成。」
不久,外事房來了一名管事。他帶著一份新寫好的章程,說戰場記錄可以由凌霄門自行保管,但須在入城時記明持有人及封存情況,另將願意公開的目錄留一份給外事房。赴會之日如需當眾查驗,再由雙方在場拆封。晏子平看完,並未立即點頭,而是請晏子初與聞寒筆也各自確認一次。
晏子初指著其中一行問:「若有人來自稱司馬家舊部,要調閱這些東西呢?」
管事答道:「沒有家主正式同意,任何人都不能私取。就是有同意文書,持有人也得在場。」
「那便把這一條寫在我們領回的副本上。」晏子初說。
管事沒有推辭。他命人當場補註,並以外事房印記確認。晏子平這才讓隨行弟子將備好的目錄交出去,兵器則依赴會規矩登記,入城後仍由本人佩帶。
四人走過城門時,暮色已沿著牆角慢慢沉下。晏寒冥回頭看見那名老婦仍守在醫棚前,一位身披繡有司馬家紋記外袍的醫者正替傷者換藥。她看見他們,便遠遠點頭致意。
他不知明日玄鈺殿裡究竟會遇上什麼人,至少今夜有人靠著守軍的查驗沒有被帶走。他將那一幕記在心裡,沒有因此忘記凌霄門庭前尚未洗淨的血跡。
※ ※ ※ 夜入鈞天,萬家燈火映著護城河水,玄鈺殿高樓獨倚長空。
城西客棧內,穆長川安頓商隊,蘇娘仍在算這一路折損的銀子。緋珞卻獨坐窗前,指尖沿著劍鞘緩緩移動。石庫內那聲劍鳴久久不散,無論她怎樣回想,都看不清那道陌生的劍影究竟出自誰手。
城北醫棚,葉含章為一名高燒的孩子換了藥,命其母親安心歇息。沈照塵帶來乾糧,見她仍在守燈,便默默坐在旁邊磨墨,誰也不提那幾份仍無定論的驛簿。
杜蘅在窗下重讀白蒲渡發晚的那封急信。往日錯過的半日已追不回來,窗外卻又有一隊騎士冒夜馳向玄鈺殿,催得街頭行人紛紛退讓。
唐疏桐拆開父親臨行所贈的書信,見末尾寫著「江湖可爭一時之氣,掌事者還須收拾劍後殘局」,不由得將摺扇放下,久久未語。
晏子平仍在客舍寫給雲清的家信,晏子初卻已在旁擦拭佩劍。劍尖映燭,寒光一閃,像把半屋夜色都割開了。
「明日進玄鈺殿,真要與他們客客氣氣?」晏子初問。
「人家以禮相邀,咱們便以禮相答。」晏子平擱下筆,「但若殿上遇見那日傷我門人的兇手,禮字要怎麼寫,還得另說。」
晏子初笑了,長劍入鞘,鏘然有聲。
三更鼓響。玄鈺殿南門守衛換班,兩名迎賓者在燈下接過翌日的客名簿。遠處各派住處尚有人練劍,幾聲劍鳴越過城牆,在夜空裡一一消散。
長夜將盡,群雄未聚,疑雲先至。
這場司馬飛劍帖邀來的,究竟是天下豪傑,還是藏在人群裡的血仇?